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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灵摆夏冬青

窗外的街道空旷寂静,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掠过路面,连过往的游魂都寥寥无几,整座城市陷入大战过后短暂的安宁。

夏冬青靠在收银台旁,指尖还残留着梦境里刺骨的寒意。

昨夜那场梦魇对峙过后,他整个人依旧有些虚弱,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浑身透着疲惫。

他从未怀疑过赵吏,可人心最惧蛊惑。当最信任的人,以最熟悉的模样说出最冰冷的话,哪怕心知是假,也难免心生恍惚。

“还愣着干什么?发呆能当饭吃?”

熟悉的懒散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惯有的吐槽腔调,没有半分疏离冷漠,是独属于赵吏的、口是心非的温和。

赵吏斜倚在吧台边,红色风衣随意搭在肩头,指尖夹着一瓶未开封的啤酒,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畅饮。

“冬青”

冬青抬眼,看向眼前的人,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就去后边沙发眯会儿,天快亮了,没生意。”赵吏挑眉,语气依旧随意,却悄悄收了周身惯有的散漫戾气,“别硬撑,你这身子骨,经不起连番折腾。”

冬青闻言浅浅笑了笑。

从前的赵吏,只会使唤他干活、吐槽他笨拙、嫌弃他心软碍事,从来不会这般直白地关心他的身体。

这份改变,细微又真切,悄悄填满了两人并肩的日夜。

一旁的王小亚靠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眸光沉静。她天界神女的感知最为敏锐,昨夜萦绕在冬青周身的阴郁黑气,她至今还能捕捉到一丝残留的戾气。那不是寻常恶鬼的怨念,阴寒刺骨,带着跨越百年的陈旧戾气,专司挑拨离间、乱人心性。

“无面的手段,比我们想的更阴毒。”王小亚缓缓开口,打破了店内的宁静,“他不急于正面厮杀,反倒先蛊惑人心、离间你们。他很清楚,你们两个人的羁绊,是目前最坚不可摧的壁垒,只要你们心生嫌隙、互不信任,不用他动手,我们就已经输了。”

一语点破要害。

赵吏抬眸,眼底的慵懒彻底褪去,染上沉沉冷色。

他太了解自己的执念,也太了解无面的偏执。

“他不急着抢碎片,是在磨。”赵吏拧了拧眉,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瓶身,声音低沉沙哑,“磨我的心性,磨冬青的信任,磨我们所有的底气。等我们人心涣散、疲于内耗,他再坐收渔利,夺走所有碎片,破开阴阳边界。”

两片灵魂碎片归位之后,他的感知愈发清晰。

他能清晰感受到体内翻涌的情绪,感受到慈悲与遗憾交织的暖意,也能隐约捕捉到伽蓝寺旧址方向,那一丝残存的、属于第三片碎片的坚守之力。同时,无面身上那股源自他前世杀念、偏执、不甘的黑气,也时时刻刻萦绕在阴阳两界,伺机而动。

“最近阳间游魂失踪的数量越来越多了。”王小亚取出手机,调出近期的新闻与灵异备案,神色凝重,“各地都有莫名失踪的亡魂,没有投胎记录,没有滞留痕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冥界下发的通报越来越频繁,说是辖区秩序紊乱,阴气失衡,根本原因,就是无面在吞噬游魂积攒力量。”

他在养怨。

以万千亡魂的执念与魂魄为养料,滋补自身百年残碎的灵体,等待力量鼎盛的那一刻,彻底冲破束缚,复仇归来。

冬青听得心头一沉,下意识攥紧了掌心。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拥有一双能看见阴阳的眼睛,没有通天法术,没有永生寿命,可他从未想过退缩。从前他畏惧鬼怪、畏惧黑暗、畏惧自己与众不同的命运,可自从遇见赵吏,守着这间凌晨不灭的便利店,他终于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冬青抬眼,目光坚定地看向赵吏,“继续找第三片碎片,阻止他?”

赵吏看着他澄澈无畏的眼眸,心底微动。

“不急。”赵吏收敛心绪,语气沉稳,“第三片碎片藏地隐秘,无面虎视眈眈,我们贸然行动,只会落入陷阱。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以静制动,守好阳间秩序,等他露出破绽。”

话音刚落。

便利店惨白的灯光骤然一暗,“滋啦”一声,电流剧烈跳动,整间屋子瞬间陷入半明半暗的昏暗之中。

气温骤然骤降,深秋的暖意瞬间消散,刺骨的寒意穿透门窗,涌入便利店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人间的冷风,是源自九幽冥界、终年不散的极寒阴气。

空气瞬间凝固,压抑、肃穆、至高无上的威压席卷全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王小亚浑身一僵,天界神女的本能让她瞬间戒备,周身悄然萦绕起一层淡金色的灵力屏障,眼底满是震惊。

这股气息……是冥府至尊的气息。

赵吏神色骤变,所有的散漫与随意尽数褪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跨步,稳稳挡在夏冬青身前。

高大的身影将冬青完全护在身后,红色风衣在骤起的阴风里猎猎作响。千年摆渡人的本能,让他在第一时间,护住了身后唯一的软肋与牵挂。

冬青被他护在怀里,鼻尖萦绕着赵吏身上清冽又熟悉的气息,原本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他抬头,只能看见赵吏挺拔坚韧的背影,还有他紧绷的、全然戒备的肩线。

黑暗之中,一道轻柔又慵懒的女声,缓缓在空旷的便利店内响起,空灵缥缈,不分远近,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

“许久不来人间,没想到444号便利店,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利店摇曳的灯光彻底熄灭。

无边黑暗席卷而来,下一秒,点点莹白微光凭空亮起,汇聚成漫天细碎的光尘,缓缓凝聚成一道纤细娇俏的身影。

少女模样,一袭素雅白衣,眉眼澄澈纯真,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笑容温柔无害,眉眼弯弯,看上去天真烂漫,宛若人间纯粹无邪的少女。

可周身那凌驾阴阳、主宰生死、统御九幽的无上威压,却无人敢忽视。

冥王,阿茶。

冥界至高无上的主宰,活过万古岁月,见证沧海桑田,执掌众生轮回,是整个阴阳两界,最尊贵也最孤独的存在。

她本是上古第一批人类,是蚩尤的胞妹,被昆仑禁锢于冥界千万年,身居至尊之位,坐拥无边权力,却被困于永无光明的黑暗地狱,日复一日,承受着永恒的孤寂。

阿茶缓步向前,赤足踏在冰冷的地板上,所过之处,翻涌的阴风尽数平息,躁动的阴气瞬间温顺,连空气中紧绷的压抑感,都悄然收敛几分。

她目光淡淡扫过店内三人,最后落在身前戒备十足的赵吏身上,笑意浅浅,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慵懒。

“赵吏。”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呵斥,没有威严,却让活了千年、桀骜不驯的摆渡人,微微垂眸,收敛了所有锋芒。

属下见冥王,无需跪拜,却需俯首。

“冥王殿下。”赵吏的声音褪去了所有散漫,恭敬沉稳,却不卑微。

阿茶轻轻点头,视线越过赵吏,落在他身后的夏冬青身上。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温和,即便身处至尊威压之下,眼底依旧干净澄澈,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纯粹的平静。那双特殊的阴阳眼,此刻安静阖着,却藏着连通阴阳、寄宿上古神魂的力量。

“蚩尤的容器,果然与众不同。”阿茶轻声感慨,语气听不出喜怒,“温柔、纯粹、心软,偏偏承载着最暴戾的上古神力,真是有趣的造化。”

冬青心头微震,却没有躲闪目光,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冥王。

阿茶收回目光,转身走到便利店的吧台前,随意落座,姿态松弛又随性,褪去了高高在上的至尊威严,倒像是个闲来串门的客人。

“我今日前来,不是巡查,也不是问责。”她指尖轻点吧台桌面,微凉的声音缓缓响起,穿透黑暗,清晰落进三人耳中,“是时候,把百年前的旧账,彻底算清楚了。”

阿茶抬眸,看向神色凝重的赵吏,缓缓开口,道出那段掩埋千年的往事。

“你前世为无名,遁入空门,守伽蓝古寺,诵经渡人,心怀大慈大悲,欲渡世间一切苦厄。你佛法精深,心性纯粹,本可修成正果,超脱轮回。”

“可你终究动了凡心,破了佛戒。”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道尽无名一生最大的执念与遗憾。

赵吏身躯微僵,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晦暗情绪。脑海中瞬间闪过模糊的幻影,古寺青灯、暮鼓晨钟、悠悠琴音、白衣女子……零碎的画面交织重叠,拉扯着他沉睡的前世记忆。

“早月琴音,穿透幽冥,入你耳畔。你动心动情,舍佛法、舍修行、舍正果,只为换她一世轮回,人间安稳。”阿茶语气平淡,诉说着千年旧事,“你以一身灵魂修为为代价,与我缔约,换早月脱离冥籍,转世为人,从此前尘尽忘,岁岁平安。”

冬青静静听着,心口微微发闷。

他终于明白,赵吏千年的麻木、冷漠、孤僻,从来不是天性使然。

是爱过、舍过、痛过、失去过,倾尽所有,一无所有。

倾尽毕生修为,换心爱之人轮回安稳,自己却坠入冥府,沦为摆渡人,永生不死,永世孤寂,被困在人间与阴阳夹缝,看遍人间悲欢,却再无半分属于自己的温暖。

“你献祭灵魂之时,执念太深,爱恨、慈悲、坚守、遗憾,万般心绪不甘,凝出三片纯粹的灵魂碎片,挣脱契约束缚,流落阳间。”

阿茶缓缓道出核心真相,解开所有谜团。

“第一片慈悲,是你身为僧人,渡人济世的本心;第二片遗憾,是你舍爱弃缘、终生不得圆满的执念;第三片坚守,是你驻守古寺、未曾动摇的佛心。三片碎片,皆是你灵魂本源所化,是你仅剩的、属于‘无名’的温度。”

赵吏指尖微微颤抖,心底所有的疑惑尽数落地。

难怪回收碎片之时,他会共情、会心软、会怅然、会动容。

那从来不是外来的力量,是遗失百年的,真正的自己。

“而无面。”阿茶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冽,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染上冥主独有的肃杀,“便是你当年,唯一未能渡化的孽障。”

百年前,伽蓝古寺,乱世流离。

一群走投无路的强盗闯入古寺,劫掠香火,屠戮僧人。彼时无名心怀慈悲,不愿杀生,一心想要渡化恶人,劝其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可人心险恶,执念难渡。

为首的强盗心性阴戾、贪嗔入骨,不信佛法,不懂慈悲,只知杀戮掠夺。他假意忏悔,骗取无名信任,转身便欲痛下杀手,彻底玷污伽蓝净土。

那一刻,无名多年坚守的佛心濒临破碎,慈悲尽数耗尽。

佛不渡恶人,善不渡偏执。

为守古寺、护苍生,无名破了杀戒,动了嗔念,以佛法打散强盗魂魄。

可那强盗怨念滔天,身死之后,残碎魂魄不散,百年聚集阴气、吸纳怨念,舍弃本名,褪去人形,化作无面厉鬼,困于阴阳夹缝,隐忍百年,只为一朝复仇。

“他恨你渡而不彻,恨你最终杀伐,恨你成佛无果、成鬼无忧,更恨你拥有执念与牵挂,偏偏超脱于轮回苦痛之外。”

阿茶目光沉沉,看透百年恩怨。

“他蛰伏百年,追踪你的灵魂碎片,只为集齐三片本源碎片,吞噬你的灵魂,取代你的存在,冲破阴阳桎梏,颠覆两界秩序,宣泄百年恨意。”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全部串联。

亡魂异常滞留、无端失踪,无面步步紧逼、离间试探,碎片逐一苏醒、现世异动,一切的一切,都是这场百年复仇棋局里的棋子。

店内一片寂静,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

王小亚眉头紧锁,心底了然。无面的恐怖,从来不在于杀伐之力,而在于他根植于赵吏前世的执念,知己知彼,步步算计,精准拿捏所有人的软肋。

冬青望着身前沉默落寞的背影,心底酸涩难言。

原来这个人千百年的孤独,不是命运无端的苛待,是他亲手牺牲所有温柔,换来的满身风霜,万世孤凉。

阿茶看着垂眸沉默的赵吏,语气郑重,道出最残酷的抉择。

“赵吏,我今日来此,是告知你最终的代价。”

“三片灵魂碎片,皆是你本源魂魄。碎片尽数归位,你的灵魂将彻底复苏,百年残缺得以圆满,你将找回所有记忆、所有情绪、所有爱恨与温柔。”

话音顿住,最沉重的后果,缓缓落下。

“但,契约作废,冥籍剥离。”

“你不再是不死不灭的摆渡人,你会拥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也将拥有凡人的生老病死。褪去永生,归于凡俗,终有一日,会老、会病、会死,坠入轮回,再无归途。”

一语定乾坤。

永生孤寂,或是短暂温暖。

千年不灭、冷眼观世,或是拥有悲欢、终归于尘。

这是摆在赵吏面前,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抉择。

空气瞬间死寂,压得人无法呼吸。

赵吏缓缓抬眸,眼底晦暗翻涌,千年的平静彻底碎裂。

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早已习惯永生的孤寂,习惯了阴阳独行,习惯了无牵无挂。永生是枷锁,是酷刑,是无尽的黑暗牢笼,可也是他百年安稳的庇护。

一旦放弃永生,拥抱完整的灵魂,他便要直面死亡,直面别离,直面所有他千百年未曾触碰的人间疾苦。

“冬青是你唯一的变数。”

阿茶的目光落在夏冬青身上,语气笃定。

“他天生阴阳眼,身负蚩尤神魂,与你的灵魂碎片有着天生的共鸣羁绊。百年碎片唯有借他的眼、他的善、他的执念,才能尽数归位,圆满你的灵魂。他是你回收碎片的关键,也是你此生,唯一的软肋与归宿。”

说完所有因果与代价,阿茶微微侧身,目光温和地看向冬青,轻声发问。

“夏冬青,事已至此,前路刀山火海,生死难料。你本是无辜入局,与这场百年恩怨毫无干系。”

“你可以选择抽身而退。”

“离开这间便利店,远离阴阳纷争,回归你的凡人生活,安稳读书、平凡度日,不必卷入冥府纷争、厉鬼复仇,不必陪他赌上性命、舍弃永生。”

这是最安稳、最明智的选择。

远离是非,保全自身,独享人间安稳岁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夏冬青身上。

赵吏微微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他不想拖累冬青,可心底深处,却自私地希望,这个人不会离开。

“我不走。”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从前是他守着这间店,渡尽亡魂,护我周全。往后,我陪他并肩,渡尽恩怨,共赴前路。”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是最朴素、最坚定的选择。

赵吏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不耐吐槽的模样,低声嘟囔:“真是麻烦。”

可眼底的温柔,再也藏不住。

阿茶静静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看着这份跨越阴阳、超脱生死的羁绊。

“也罢。”阿茶轻轻颔首,声音轻柔,“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言。”

“第三片坚守碎片,落于伽蓝古寺旧址。无面蓄势待发,棋局已开,决战将至。”

“前路凶险,各自珍重。”

话音落下,漫天莹白微光缓缓收敛,周身的冥府威压尽数褪去,刺骨的寒意悄然消散。

便利店的灯光重新亮起,温暖明亮,驱散了所有黑暗与阴郁。

阿茶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细碎光尘,消散在空气之中。

便利店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