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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

旧墙新事

从大理回来之后,我妈改变了许多,以前她买菜为了省一点钱宁可骑着自行车去另外的菜市场买,说附近的市场卖的东西比其他市场贵了很多。现在呀她站在水果摊前面,拿起车厘子看了看价钱,放下,又拿起来“买一点,尝尝。”我站在旁边没说话,看着她自己挑,自己装袋,自己递给老板称。这个动作很平常是吧,但对她来说不平常。她这半辈子买东西,习惯了先看价钱再看东西,贵点的东西她只舍得留给我吃自己一口不吃。

去云南之前她收拾行李,光是那件羽绒服就反复叠了三次,怕占地方,怕箱子盖不上。从云南回来之后,她自己从网上买了一个小行李箱。绿色的,两百多块钱,快递送到小区门口。她拆开包装,把箱子放在客厅里看了半天,跟我说“以后出门就用这个”。

带她去北京的时候,她在大理古城学会了跟小贩讲价。一开始她讲价会心虚,人家说一句“不行”,她就不说话了。后来在丽江,她跟卖围巾的老板娘你来我往地讲了快十分钟,最后便宜了二十块,成交之后老板娘给她把围巾叠好装进袋子,她接过来的时候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

“以前你爸买东西从来不讲价。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她把围巾放进双肩包里,拉上拉链,“他太好说话了。我不行,我不能让人家多赚我的。”其实现在也不用在乎这二十块钱了。但架不住她高兴,原来她这辈子也能跟人家说“便宜点”

下一站,四川。

从大理回来之后我看了很久的地图。墙上那张中国地图,云南和四川挨在一起,从攀枝花进去,经西昌到成都。我把这条路线用荧光笔画出来,橘色的线弯弯曲曲。我妈坐在沙发上看我画,忽然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顺着那条线从大理划到成都。“我还没去过四川,”她说,“听说那里的火锅很辣。”我说可以去吃不辣的。她说不要,辣的也要试试。

高铁从昆明到成都要经停攀枝花。上车之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她坐过两次火车了,这是第三次。第一次去北京,全程紧张,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现在她会把座椅往后调,把脱下的外套叠好放在旁边,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都是些很小的动作,但以前她不会。以前她坐在哪都像做客。

到攀枝花的时候停了十五分钟。她趴在窗户上看站台上的人,有卖水果的推着车从站台上经过,卖的是芒果。“这里芒果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个大小给我看,我说攀枝花产芒果,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说手机查的。

火车从攀枝花往西昌走,窗外的山越来越高,隧道越来越多。每进一个隧道,车厢里就暗下来几秒钟。一开始她还会说“又黑了”,后来习惯了,隧道来的时候她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等着光重新照进来。

西昌的琼海不是海,是个高原湖。风很大,把湖面吹出密密的小浪。湖边的栈道很长,木头的,踩上去微微吱呀。我沿着栈道跑步,跑到头再跑回来,跑得比在江边和河道都慢——海拔高了,呼吸比平时深。我妈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我跑,腿上盖着一条披肩,是从大理买的,玫红色,上面绣着蝴蝶。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经过她面前,她忽然开口:“跑了几圈了?”

“两圈。还有一圈。”

“累不累?”

“还好。”

跑到第四圈折返的时候,我看见她还坐在那里。披肩被风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这个画面我记了很久——蓝色的湖,玫红色的披肩,白色的头发。她以前从来不会一个人坐这么久什么都不做。以前她总是有事做,择菜、扫地、擦柜子,不做事就觉得浪费了时间。现在她能坐着看湖,看很久。我跑完最后一段路到她面前。她站起来,把披肩叠好放进包里。“回去吧,风大了。”她说。

在西昌,我完成了这学期的最后一份线上作业。

客栈的WiFi不太好,我抱着电脑坐在大厅里,找了一个信号最好的角落。旁边桌上有个男生在打游戏,戴着耳机,键盘噼里啪啦响。我戴着耳机听课,互相不打扰。这门课是计算机应用基础,从二进制开始学,到现在能自己做简单的网页排版。

作业提交成功的时候,屏幕弹出一行绿字:已提交,请等待批阅。我把这行字截图,存进一个叫“学习”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以前是空的,现在里面有课件、笔记、作业、成绩单。成绩单有四份,每一份都是及格以上。计算机八十六,英语七十八,办公软件应用九十,数据库基础八十二。

我把电脑合上,出去找我妈。她正蹲在客栈院子里看人家种的多肉,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一片叶子的尖。“这个好养,”她说,“不用天天浇水。”

从西昌到成都,我们坐的是大巴。盘山路一圈一圈地绕,我妈有点晕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她睁开眼,说好多了。然后看着窗外说:这山真大。

成都比大理和西昌都大,下了车,满街的人,满街的车。酒店在春熙路附近,晚上霓虹灯亮成一片。我妈站在路口,仰头看着那些灯。她不是被繁华吓住了,她是很认真地在看,像以前在电视上看城市夜景,现在走进了电视里。“真亮。”她说。就两个字。

在成都的第二天,我们去了大熊猫基地。她站在玻璃前面,看着熊猫吃竹子。熊猫仰面躺着,两只前爪抓着竹子往嘴里塞,嚼得咔嚓咔嚓的。她看了很久,然后跟我说:“这个熊猫比电视上看到的胖一点。”旁边有个小孩说熊猫好懒,她转过头跟那个小孩说:“它不是懒。是它吃的竹子没什么营养,所以它要保存体力。”小孩的家长笑了,说阿姨懂的真多。她有点不好意思,说是电视上看的。她在家的时候天天看纪录片频道,以前我以为她只是随便看看。原来她都记住了。

中午在宽窄巷子附近找了一家火锅店。她第一次吃四川火锅,锅底要了微辣,端上来的时候红油还在冒泡。她夹了一片毛肚,按我说的七上八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我问是不是太辣了,她说有点辣,但是很香。然后又夹了一片。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擦了擦嘴,“回去可以学一下怎么做。”她说。以前她说这种话,后面通常会跟一句“但是不会做”或者“算了太麻烦”。这次没有但是。

从成都回广东那天,是周日晚上。到家已经快深夜了,小区里很安静,桂花树在路灯下投着影子。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推开门,家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苔藓在阳台上,阿玲浇的水刚刚好,叶片绿着,边缘又冒了几片新芽。照片在墙上。爸的工具放在衣柜最上面一格。那只塑料风车在书桌上,被窗口的风吹得轻轻转了一下。

我把行李箱放下,走到阳台上。苔藓安静地待在花盆里。它从老屋墙角到玻璃缸,从玻璃缸到新家花盆,搬了三次,还在长。我浇了点水,水珠挂在叶尖上,路灯的光透过来,亮晶晶的。

我妈已经换好睡衣,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旧墙的照片。黄印子,熏黑的墙角,在夜晚的灯光下颜色更深。她站在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跟我说:“这照片挂在这里,比在老屋还亮一点。”

我说这个位置采光好。

“不是。”她摇摇头,“是你现在过得好,看待的角度也不一样”

这是她说过的最接近诗的一句话。我想她大概不是故意要说得这么深,只是说了她想说的而已。

我回房间,撕下日历上今天的空白页,在备忘录里把“四川”打了个勾。后面还有一长串名字:青海、甘肃、新疆、西藏。但我没有急着画下一条路线。我在那串名字下面写了一句:环游中国的计划,慢慢来。

合上手机,躺到床上。窗外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跟老屋巷子里那些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没有猫叫没有邻居炒菜的声音,没有楼上拖椅子的咯噔声,但有桂花树,有远处汽车偶尔经过的轮胎声。新的声音,已经习惯了。

旅行回来之后,我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以前想起过去,想起没读成的书、爸走之后的冬天、坐在工厂楼梯间吃面包的那些中午,心里是沉的。现在想起过去,像旧墙的照片一样,挂着,不会消失,但也不会压着你,它只是你的一部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我穿上运动鞋,喝了灶台上那杯温水,出门沿着河道跑步。跑完回来在小区门口买了豆浆油条,带回家给我妈当早餐。她坐在餐桌旁边吃油条边说,四川的火锅真的可以学一下,她说她记得那个味道,麻和辣混在一起,她喜欢的。我说你以前不是不吃辣吗?她说以前是以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正在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