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网渐收

翌日天光微亮，一夜落雪早已停歇，整座京城裹在皑皑素白之中，街巷间积雪未扫，寒气浸骨，却挡不住沈府一早便漾开的暖意。

天刚过辰时，沈知鸢便起身入了小厨房。她知晓萧块常年旧疾盘踞，脏腑虚寒，寻常大补汤药太过燥烈，反倒伤身，特意挑了温润的老母鸡慢炖，佐以少量黄芪、当归与去核红枣，文火煨上两个时辰，全程守在灶边，时不时掀开陶煲盖子撇去浮油，半点不肯假手下人。

春桃守在一旁添柴烧火，望着自家小姐眉眼柔和的模样，忍不住轻声打趣：“小姐从前连自己的膳食都甚少费心斟酌，如今为了王爷炖汤，竟亲自守了这许久。”

沈知鸢手执汤勺轻轻搅动陶煲内的浓汤，氤氲白汽烘得她眉眼温润，唇角弯起浅淡弧度：“他连日在朝堂周旋，夜里还要处置旧党动静，旧疾定然又反复了，多费心些也是应当的。昨日是他独独为我挡风遮雨，往后本就该我多顾着他几分。”

待汤汁熬得汤色澄黄油亮，药香尽数融进肉香里，她取来精致的食盒，内层垫上厚厚的棉絮保温，将瓦煲稳稳放入其中，又另外装了一碟软糯的山药蒸糕，一并放进食盒。

“管家，你亲自带着两名稳妥的仆妇送过去，务必亲手交到王爷跟前，叮嘱他趁热喝完汤羹，山药糕配着汤吃最好。若是王爷忙于公务忘了用膳，便留下来等片刻，务必劝他吃完再回府。”沈知鸢细细叮嘱完毕，又取出一张短笺塞进食盒夹层，上面只写着几句叮嘱静养的细碎话语。

管家躬身领命，带着人提着食盒踏着积雪朝着摄政王府而去。

与此同时的摄政王府内，萧块已然端坐书房批阅卷宗一夜。昨夜暗卫连夜奔走取证，将一众辞官归府的旧党私下聚会、互通密信的证据尽数搜罗齐全，厚厚一叠卷宗堆在案头，墨色字迹密密麻麻，全是足以扳倒这群老臣的铁证。

他昨夜强撑着精神梳理到拂晓，额间时不时泛起细密冷汗，指尖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喉间涌上熟悉的滞涩痛感，分明是旧疾又要发作的征兆，却依旧不肯放下手中的笔墨。

侍从端着凉透的汤药进来，见自家王爷神色苍白依旧不肯歇息，正要开口劝谏，门外便有下人快步来报，沈府管家携食盒前来拜访。

萧块原本疲惫淡漠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原本紧绷的脊背不自觉松了几分，放下手中朱笔，低声道：“快请进来。”

沈府管家捧着食盒入内，恭敬行礼后将食盒递上，一字不差转述了沈知鸢的叮嘱，又拿出夹层里的短笺奉上。萧块先拆开信笺细细读完，纸上字句温柔细碎，全是挂念他身体的叮嘱，眼底的柔光浓得化不开，方才熬夜攒下的疲惫好似一瞬消散大半。

他亲手打开保温食盒，醇厚温润的香气扑面而来，暖融融的气息漫满寒凉的书房。侍从上前想要帮忙盛汤，却被他抬手拦下，亲自拿起汤勺舀出一碗热汤，温热的汤汁入喉，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进四肢百骸，连日紧绷的寒滞都被驱散不少。

“沈小姐倒是细心。”侍从在旁低声感慨。

萧块慢品着热汤，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窗外落雪的庭院：“她素来心细。”一碗浓汤下肚，身上寒意散去，精神都清明许多，他拿起一旁的山药蒸糕慢慢吃下，心底安稳充盈。

待用完汤羹，他才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案头的旧党卷宗之上，眼底温情尽数收敛，重覆覆上惯有的冷冽深沉。这群盘踞朝堂数十年的旧党根基盘错，昨日宫门拦折一事只是开端，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不出两日，定然会生出别的事端伺机发难。

“传暗卫统领进来。”萧块放下汤碗，语气冷沉。

暗卫统领躬身入内等候吩咐。

“将整理好的罪证分类装订，分批次送入宫中呈给陛下。另外紧盯昨日聚集最频繁的三位老臣，他们暗中联络地方门生的动静，一刻都不许松懈。”萧块指尖轻点卷宗，条理清晰地吩咐下去，“不必急于一时收网，等他们尽数露出马脚，再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暗卫统领领命退下，书房再度归于安静。萧块拿起沈知鸢写的短笺，反复摩挲了两遍，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锦袋之中，与昨夜那封回信放在一处。

他抬眼望向沈府的方向，风雪初晴，日光穿透云层落在皑皑白雪之上，亮得柔和。

而沈府这边，沈知鸢送走食盒后，并未闲着。她清楚萧块如今要全力对付朝堂旧党，难免分身乏术，这群旧党早年在军中安插了不少眼线，正是沈家旧兵录里记载的内容，恰好可以帮萧块补齐缺失的证据。

她回到卧房，从妆匣深处取出那本泛黄的沈家旧兵录，铺开在桌案之上，指尖顺着字迹慢慢翻阅，将旧党安插在京畿守军里的人手一一标记出来。前世沈家覆灭，便是这群人暗中落井下石，今生既能与萧块并肩，这些潜藏的毒瘤，她也要亲手帮他一一拔除干净。

春桃端着热茶进来时，正看见自家小姐伏案细细批注兵录，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忍不住感叹：“小姐这是要帮王爷整理证据吗？这下王爷便不用独自扛着所有麻烦了。”

沈知鸢微微颔首，笔尖不停：“他在明处搅动朝堂风云，我便在暗处帮他扫清潜藏的余孽，这般相辅相成，才能早日了结这场风波。等这批批注整理完毕，我便寻机会亲自送去王府，也好当面看看他的身子恢复得如何。”

窗外晴雪映光，屋内笔墨安然，相隔数条长街的两座府邸，一人收罗罪证、布局朝堂，一人整理秘册、清扫余毒，两心相契，遥遥呼应，往日里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寒冰，正伴着这场初晴落雪，一点点消融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