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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府夜谈2

难仰

马车碾着残雪驶入沈府朱门,檐下灯笼垂着细碎冰棱,昏红光晕落满青石阶。管家早已携一众仆役候在门侧,手中厚厚一叠烫金名帖压得指尖微沉,见沈知鸢掀帘下车,连忙快步迎上。

“小姐,方才诸多旧部与朝中官员接连登门。昔日追随沈老将军的部下,还有几位中立朝臣,都遣人送来贺帖,等候您回府后登门拜会;另有几户从前见沈家蒙难便冷眼避之、甚至攀附构陷官员的世家,备了厚礼送来,意在与沈家重修旧好。”

沈知鸢指尖还揣着那块温热玉佩,寒意浸不透玉内藏着的小字,她垂眸扫过管家手里琳琅名帖,眼底无半分波澜,声音清冷淡漠:“分作两处处置。沈氏旧部、忠良朝臣的名帖好生收好,明日我亲自登门回礼致谢。至于那些趋炎附势、当年落井下石的世家,所有礼品尽数原路退回,往后不必再有往来。”

管家躬身应声,捧着名帖躬身退下。春桃连忙上前,将厚重狐裘披风裹在沈知鸢肩头,又取来暖炉塞进她掌心,暖意顺着掌心漫开,却驱不散她心口沉甸甸的纷乱。

二人穿过抄手游廊,廊外落雪还在零星飘洒,枯枝覆着一层薄白。屋内早已烧着地笼,暖意融融,桌上备好滚烫姜汤与暖手的铜壶。春桃伺候她褪去沾了风雪的外衫,又递上一碗热姜汤:“小姐先暖暖身子,今日宫前一站吹了许久寒风,仔细染了风寒。”

沈知鸢接过瓷碗,温热汤药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两世记忆。前世刑场上父兄血染长街的画面,与今生萧玦拖着满身伤病、顶着朝野压力为沈家翻案的模样,在脑海里反复交叠。她抬手抚上心口锦袋,玉佩隔着薄薄衣料,烫得她心口发紧。

两世伤痛横亘在二人之间,她能放下刻骨恨意,却难轻易抹平过往疮疤。萧玦一句“我等得起”,温柔又执拗,像一根软刺扎在她心上,拔不掉,也咽不下。

“小姐可是还在想殿下?”春桃见她对着窗外落雪出神,轻声开口,“今日朝堂之上,殿下不惜拿出全部证据,力排众议为沈家洗刷冤屈,那些构陷沈家的官员尽数下狱。奴婢远远瞧着,殿下望着您离去的眼神,满是牵挂怜惜,绝非假意。”

沈知鸢轻轻摇头,指尖捻着碗沿,眸底覆着一层浅淡疲惫:“我知晓他今生倾力弥补,可前世血祸刻在骨血里,父兄惨死的画面我永生难忘。我不再恨他,已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可‘释怀’二字,哪有这般容易。”

春桃闻言,不敢再提萧玦,转而说起府中后续诸事:“明日官府便会归还沈家旧宅、田产商铺,还会拨款修缮将军祠堂,安抚沈家旧日仆役。只是当年构陷沈家的官员背后盘根错节,不少世家仍与他们暗中勾连,如今沈家冤案昭雪,这群人必定心生记恨,往后少不了暗中刁难。”

这话正戳中沈知鸢心中隐忧。她眸光沉了几分,指尖摩挲心口玉佩,思绪纷乱。今日朝堂翻案,不过是风波开端,那些贪腐旧党绝不会善罢甘休。萧玦今日当庭拿出铁证,虽暂时压制朝野非议,可他树敌无数,自身旧疾缠身,如今还要分心力护着沈家,往后前路必定步步维艰。

她心中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别的情愫,只觉胸口闷堵难言。

夜色渐深,府内渐渐安静下来。仆役尽数退下,屋内只剩一盏烛灯摇曳,烛火映着桌案上摊开的沈家旧卷宗。沈知鸢独自坐在书案前,提笔想要整理日后应对旧党算计的对策,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一字。

心口玉佩隐隐发烫,她抬手将玉佩从锦袋取出,置于烛灯之下细细端详。白玉温润细腻,正面刻着小巧娟秀的“鸢”字,纹路打磨得顺滑柔和;玉缝里藏着那枚小小的木牌,上面一笔一画刻着“平安”二字,笔墨沉稳,是萧玦早年字迹。

这块玉佩藏着他数年未曾更改的心意,从前她满心怨怼视而不见,如今再看,只觉万般复杂涌上心头。

正失神间,院外传来侍女轻缓脚步声,隔着雕花门帘低声通传:“小姐,摄政王府侍从在外求见,殿下遣人送来驱寒汤药、温补身子的补品,还有一封亲笔书信。”

沈知鸢指尖猛地一收,将玉佩攥在掌心,眉头微蹙。方才宫墙之下她分明言明,往后若无要事,摄政王府馈赠不必再送沈家,不过短短半刻,他竟又遣人送来诸多物件。

她沉默片刻,开口吩咐侍女:“补品汤药尽数退回王府,只将书信送进来。”

侍女应声退下,不多时,捧着一封素白信纸走入屋内。信封只用一根素色麻绳系着,无华贵纹饰,纸页带着淡淡的草药清苦气息,是萧玦身上常年萦绕的味道。

沈知鸢拆开信封,纸上字迹清瘦挺拔,带着几分久病缠身的无力,却字字工整,没有半分潦草。信中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只细细叮嘱她几件琐事。

先是提及沈家归还产业后修缮祠堂、安置旧仆之事,他早已暗中安排可靠人手,若官府办事拖沓,可直接遣人持他手令督办;又言朝中旧党余孽心怀不轨,近来恐会暗中刁难沈家,他已派暗卫暗中驻守沈府四周,不会让歹人近身伤她分毫;末尾几句,全是关切她身子畏寒,叮嘱夜里少吹冷风,按时服食温补汤药,切勿因操劳府中旧事透支身体。

通篇没有半句逼她放下过往、接纳自己的话语,通篇皆是妥帖周全的照拂,将她所有难处尽数提前筹谋妥当。信纸最后,只落了简简单单二字:萧玦。

短短一纸书信,字里行间藏着无声的偏爱与耐心,不曾有半分逾矩逼迫,只默默替她扫清前路所有阻碍。

沈知鸢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烛火映得她眼尾泛起一层浅湿。脑海里又浮现出宫墙之下,萧玦带病立在风雪中的模样,咳意难抑时单薄颤抖的肩头,眼底藏不住的隐忍温柔,还有那句安静顺从的“我等得起”。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妆匣最深处,又把玉佩小心翼翼放回心口锦袋,贴身藏好。

窗外风雪渐渐稀疏,一轮残月穿透云层,清辉落满窗棂。沈知鸢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覆雪花木,心底纷乱万千。

两世隔阂横亘二人之间,她一时半刻无法全然敞开心扉接纳他,可看着他不顾自身病痛、拼尽一切护沈家周全,那份沉甸甸的真心,她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恨意早已消散,可爱意与愧疚、过往伤痛纠缠一处,剪不断理还乱。她不知往后该如何与萧玦相处,不知这横亘两世的隔阂,究竟要多久才能彻底消解。

唯有一件事她心中万分清楚: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坦然怨他、拒他于千里之外。

夜色更深,烛火轻轻摇曳,落在她孤单的身影上。沈知鸢抬手轻轻抚着心口锦袋里温热的玉佩,望着天边冷月,久久无言。前路漫漫,旧党虎视眈眈,而那个满身伤病的摄政王,还在风雪那头安静等候她放下过往。

往后的路,她与萧玦,终究要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