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为爱发疯  古代言情     

疑云

难仰

马车一路颠簸回了沈府,沈知鸢靠在车壁上,肩头的伤口随着车身晃动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她心头的翻涌。怀里的油纸包硌着肋骨,里面的信件滚烫,像烧红的烙铁,也像萧玦方才那句“前世的错,我会一点一点弥补”,烫得她心口发紧。

“小姐,到府了!”春桃掀开车帘,声音压得极低,伸手扶她下车,“方才管家派人来传话,说府里都安顿好了,丞相府的人不敢再来闹,只是……您这伤口得赶紧处理,要是感染了可就麻烦了!”

沈知鸢没应声,只攥紧了怀里的信件,脚步放得极轻,穿过回廊往偏院走。刚进院门,就见管家守在廊下,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脸上满是忧色:“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摄政王的暗卫送来了金疮药,说是……给您备着的,还留下话,说丞相那边的人今晚不会再来了,让您安心歇息。”

春桃闻言,下意识地看向沈知鸢的肩头,沈知鸢却只是淡淡颔首:“知道了,药我收下了,你替我谢过他。”

她走进内室,反手关上房门,才终于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她缓缓松开手,肩头的狐裘早已被血浸湿,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疼。她走到烛台前,将怀里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摊在桌上。

昏黄的烛火下,泛黄的信笺上字迹清晰,正是当年丞相与北狄往来的密信,里面不仅写着如何构陷沈家,还有北狄许诺的高官厚禄。她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前世她找了整整三年,直到沈家覆灭都没能找到的证据,萧玦却如此轻易地送到了她手上。

可越是轻易,她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前世,萧玦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也是沈家案的旁观者,甚至在沈家被判通敌罪时,他是第一个在奏折上批下“准”字的人。她永远忘不了刑场上,他一身玄色朝服,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家满门被斩,连她递过去的求救目光,都未曾接一下。

可这一世,他却一次次出手:天牢解围、拦住丞相府的人、送来密信,甚至……说出了“前世的错”这样的话。

难道,他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压了下去。不可能,绝不可能。若他也重生,前世他为何会眼睁睁看着沈家覆灭?又为何会在她死后,下令将她的尸骨挫骨扬灰?

她摇摇头,压下心头的混乱,先将密信藏进了床底的暗格,这才解开狐裘,露出肩头的伤口。刀伤不算深,却划得很长,血还在慢慢渗出来。她想起萧玦送来的金疮药,迟疑了片刻,还是让春桃进来。

“小姐,您别动!”春桃端着温水进来,见她肩头的伤,眼圈立刻红了,“这摄政王送来的药,据说效果极好,好多宫里的贵人都用它呢!”

沈知鸢没说话,任由春桃替她清理伤口。冰凉的药膏敷上去时,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春桃连忙放轻动作:“小姐,忍忍就好了。方才我在外面听府里的小厮说,摄政王今天在天牢外,直接把丞相府的管家打了一顿,还说‘本王的天牢,何时轮到丞相府的人来管’,语气可凶了!”

沈知鸢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蜷缩。她想起天牢里,萧玦脱下披风递给她时,那双深邃的眼眸,还有方才破庙里,他拉着她手腕时,掌心的温度。

“他还说什么了?”她轻声问。

春桃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了,就这些。不过小姐,您说摄政王……他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啊?以前咱们家和摄政王,可没什么交情啊。”

沈知鸢垂眸,看着烛火跳动的影子,语气听不出情绪:“不知道。或许,是想拿沈家当棋子,对付丞相吧。”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萧玦与丞相本就势同水火,沈家案正是扳倒丞相的好机会,他帮她,不过是想借她的手,除掉丞相这个对手。至于那句“前世的错”,或许只是他的权宜之计,用来迷惑她罢了。

她必须这么想,也只能这么想。她不能再对萧玦抱有任何期待,前世的教训已经够惨痛了。

处理好伤口,春桃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沈知鸢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拿出藏在枕下的那支玉簪,簪头的沈家族徽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也是前世她被押赴刑场时,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

忽然,窗棂被轻轻叩了三下,节奏缓慢而规律。

沈知鸢瞬间警觉,握紧了袖中的短刃,压低声音:“谁?”

窗外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是萧玦身边的暗卫统领:“沈小姐,属下有要事禀报,事关沈将军。”

沈知鸢心头一紧,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进来吧。”

暗卫翻身进来,单膝跪地:“属下见过沈小姐。王爷让属下转告您,丞相已经察觉到密信不见了,今夜怕是会对沈将军下手,想逼他签字画押,坐实通敌罪名。王爷已经安排了人在天牢外守着,但沈将军那边……丞相的人恐怕会用私刑。”

沈知鸢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敢!”

“丞相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暗卫抬头,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瓷瓶,“这是王爷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您明日去探监时,只要把药抹在沈将军的碗沿上,看守就会昏睡半个时辰,届时王爷的人会趁机进去,给沈将军换个监牢,避开丞相的耳目。”

沈知鸢看着那个瓷瓶,没有接:“摄政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信他不会反过来害我父亲?”

暗卫垂眸,语气诚恳:“沈小姐,属下知道您不信王爷。但王爷说,若您信不过,今夜子时,可以亲自去摄政王府一趟,他有东西给您看,能证明他的心意。”

沈知鸢冷笑一声:“心意?我沈府可消受不起摄政王的心意。你回去告诉他,不必再白费功夫了,我沈知鸢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她转身就要关窗,却被暗卫叫住:“沈小姐!”

暗卫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玦”字,是摄政王的贴身信物:“这是王爷的令牌,拿着它,明日去天牢,看守不敢拦您。丞相那边的人,也不敢轻易对您动手。”

沈知鸢看着那枚令牌,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冰凉的令牌握在手里,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你回去吧。”她关紧窗户,将令牌和瓷瓶一起放在桌上,看着烛火,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沈知鸢就带着令牌和春桃去了天牢。有了萧玦的令牌,看守果然不敢阻拦,恭敬地引着她去了沈将军的监牢。

牢门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沈将军蜷缩在角落,身上的囚衣被血浸透,脸上还有新添的伤痕,显然昨晚受了刑。

“父亲!”沈知鸢快步冲过去,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他们对你用刑了?”

沈将军睁开眼,见是她,连忙挣扎着坐起来,将她护在身后:“鸢儿,你怎么又来了?快回去,这里危险!”

“我不走。”沈知鸢红了眼,从怀中拿出萧玦给的瓷瓶,倒出一点粉末,抹在沈将军的粥碗沿上,“父亲,先把粥喝了,喝了就没事了。”

沈将军看着她的动作,眼神一凝:“这药……是萧玦给你的?”

沈知鸢愣了一下,点点头:“是。”

沈将军的脸色沉了下来,按住她的手:“鸢儿,别用。萧玦这个人,心思难测,前世他看着沈家覆灭,这一世突然帮我们,未必安了好心。”

沈知鸢的心猛地一沉,原来父亲也和她一样,对萧玦充满了戒备。她看着父亲身上的伤,咬了咬唇:“可父亲,昨晚他们已经对你用刑了,若再不想办法,他们迟早会逼你签字画押。萧玦虽然未必安了好心,但现在,只有他能帮我们。”

沈将军沉默了,他看着女儿眼底的坚定,也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终究还是松了手:“罢了,你看着办吧。只是鸢儿,你一定要记住,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萧玦。”

沈知鸢点点头,扶着父亲喝下粥。没过多久,看守就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睡着了。沈知鸢立刻敲响了牢门,萧玦的人很快就进来了,手脚麻利地给沈将军换上干净的囚衣,又将他转移到了另一间隐蔽的监牢。

“沈小姐放心,这里是天牢最深处,丞相的人暂时找不到。”侍卫留下这句话,便退了出去。

沈知鸢看着空无一人的监牢,松了口气,转身正要走,却见萧玦站在牢门口,不知来了多久。

“你怎么在这里?”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萧玦看着她眼底的戒备,眸色暗了暗,走上前,递过来一个锦盒:“这里面是当年沈家被抄时,遗失的兵符碎片,还有丞相通敌的另一份证据。你拿着,或许用得上。”

沈知鸢看着锦盒,没有接:“摄政王到底想干什么?一次次帮我,一次次给我证据,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低沉而认真:“我什么都不要,只想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沈知鸢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前世你看着沈家满门被斩,看着我被押赴刑场,那时你怎么不说护我周全?萧玦,别再装了,你到底想从沈家这里得到什么?兵权?还是丞相的位置?”

萧玦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上前一步,想去碰她的脸,却被她狠狠躲开。

“别碰我!”沈知鸢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冷硬,“我不会再信你了,永远不会!”

说完,她转身就走,快步走出了天牢,再也没有回头。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眸色里翻涌着无尽的痛苦和无力。他知道,要她相信,太难了。

一旁的暗卫上前,低声道:“王爷,丞相那边的人已经发现沈将军不见了,正在四处搜查。”

萧玦收回目光,眸色恢复了惯常的冰冷:“让他们搜。把沈将军转移到王府的暗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查一下昨晚给丞相递消息的人,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动手。”

“是!”

风雪又开始落了,天牢外的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萧玦的脸上。他望着沈知鸢消失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拳。

鸢儿,没关系,你不信我,我就用行动告诉你。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哪怕你永远恨我,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