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明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监听音箱的音量调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然后他按下对讲键

宋亚轩,你刚才第二首歌,副歌第三句的处理,你是不是改了旋律线的走向?
宋亚轩在录音室里抬起头,隔着玻璃点了点头

对,原版是往下走的,我这次往上推了半个音

为什么?

因为……
宋亚轩顿了一下

因为往下走太安全了。往上推会有一点冒险,但那个高音刚好卡在我真声和假声的换声点上,唱出来会更有力量。我想试试能不能把那种‘刚刚好’的感觉唱得更确定一些
周景明松开对讲键,转过来看着林知意。他的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光芒,是欣赏,也是感慨
他声音低低的说

你这朋友,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有想法的年轻人。技术可以练,音域可以扩,但这种对旋律的直觉和对情绪的把握,是天生的
林知意没有说话
周景明从控制室走出来,推开录音室的门,直接在录音室里和宋亚轩面对面坐下

我不绕弯子了,你的声音条件非常好,音色干净,音准稳定,最重要的是你的创作有辨识度。我不常遇到这么年轻就有自己风格的创作歌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合作
宋亚轩抱着吉他,安静了片刻。林知意站在控制室里,透过玻璃看着他

周老师,在签合约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

我以后能唱自己写的歌吗
周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我开这个工作室,就是为了让创作者能自由地做自己的音乐。如果你不能唱自己的歌,那我签你干嘛?当卡拉OK歌手吗
宋亚轩的眉头松开了。他站起来,正式地和周景明握了握手。两个人的手在录音室的灯光下握在一起
一个年轻有力,指腹有按琴弦磨出的薄茧;一个沉稳厚实,掌心有岁月磨砺的温度

那请多关照
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把整条巷子都镀着一层暖暖的金色。宋亚轩背着吉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知意

谢谢你今天能来,如果你不在,我可能会更紧张
你会紧张吗

林知意歪了歪头
刚才在录音室里,我觉得你比任何时候都放松


那是因为知道你在外面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像在等她跟上来
这个动作和他第一次带她去理论课教室时一模一样
她快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正午的阳光下
巷子里的石板路有些凹凸不平,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上并排移动,偶尔因为步伐的不一致而分开又重叠。远处有家小面馆飘来牛肉汤的香气
你刚才跟周老师说的往下走太安全,往上推会冒险,是你即兴想的吗?


是也不是,技术上是我在录音室里临时决定的,但那个念头是我最近才想明白的
他侧过头看她,阳光在他眼睛里碎成细密的光点
林知意低下头,看着他俩投在石板路上的影子。她想起雪地里他说“这次换我抓住你了”那也是往上走了半个音。从那天起,他就在不断地往上走
那首改编版的《意》,副歌往上推的那半个音,很好听

宋亚轩没有回答。但她眼角的余光看见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和正午的阳光一样明亮
...
试音结束后的几天里,宋亚轩的手机比平时更安静。不是因为没有人找他
事实上,那边已经开始给他发一些排练安排和后续计划了
宋亚轩每天泡在琴房里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候是练琴,有时候是写新歌,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在和那架老钢琴进行某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对话
林知意知道他在等周景明的正式回复。虽然当时在录音室里两个人握手达成了口头意向,但正式的合约还需要时间来拟定
她也在等,但她等待的事情更多
她在等合约的具体条款,等张真源帮她找的法律系学长审完合同,等确认这一次他不会再掉进任何陷阱。她甚至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清单,一条一条地写上合约中需要注意的要点
创作版权归属、收入分成比例、合约期限、解约条件、违约责任。这些要点有些是她从网上查的,有些是她从原来时间线的记忆里翻出来的
在那个时间线里,宋亚轩曾经在一次采访中详细讲过自己第一份合约的陷阱,语气平静但字里行间全是曾经的痛
她那时候只是听着心疼,现在她把那些话一条条记下来,变成了预防的清单
周景明的效率比她预想的要高。试音结束后不到一周,合约的初稿就发过来了
张真源帮忙找了一个学法律的学长把合约从头到尾审了一遍。审完之后,学长把合约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学长]这份合约是我看过的所有新人合约里最良心的一份。创作版权全部归创作者本人,收入分成合理,解约条款没有陷阱,连违约责任的设定都是对等的。这个周景明,要么是个实在人,要么是他真的惜才
张真源把学长的意见整理成了一份书面反馈,发给了宋亚轩。宋亚轩看完之后,给周景明打了个电话,约了签约时间。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钢琴上,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林知意

约了下周三签约
紧张吗?


不紧张
他想了想,又纠正自己

也不是完全不紧张,但这种紧张不是害怕,是期待

像第一次上台之前那种感觉。你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但心跳还是会加速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一个轻柔的和弦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林知意低下头,把笑容藏进了围巾里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雪,今年的第二场雪,比第一场小得多
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