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一遍遍地拍在玻璃上。
蓝桉和小韩的工作室在黎明时代的十六层。之前那桩大案落下帷幕之后，小韩一直在忙着公司的收尾整改。
几场连夜的整顿，几次人员调整，大大小小的手续办了快半个月，总算步入正轨。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只有蓝桉和小韩两个人。
文件散落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后台监控页面，各项运营数据一条一条平稳地滚动。
小韩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到蓝桉手边，拉出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熬出头了。
小韩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整改差不多全部做完，违规的项目我们全都停了，人员也梳理清楚。接下来我们不需要再大刀阔斧地调整，只要盯着系统正常运转，定期查看报表，公司这边就算可以脱手了。以后我守着这边就行，不用你天天泡在工作室里熬大夜。
蓝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脸上没有一点如释重负的喜悦。
脱手之后，我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低声说
好好休息一阵啊。
小韩笑了笑
你这大半年连轴转，查案子、盯公司，身体都快扛不住了。出去旅个游，在家睡几天懒觉，怎么放松怎么来。
蓝桉摇了摇头，刚想再说点什么，放在桌角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备注是——师父，紫堂真。
蓝桉盯着屏幕看了两三秒，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师父。
电话那头紫堂真的声音平稳，带着长期在技术刑侦一线沉淀下来的冷静质感：
蓝桉，有件事，我和支队这边沟通了一段时间。之前那起案子，你的帮助很大。重案这边缺一个懂网络、懂数据分析的编外技术协助人员，我向上面举荐了你。
蓝桉一瞬间愣住了。
她完全没有料到师父会做出这样一件事。
……师父？你举荐我？
嗯，编外，没有正式编制，不需要你遵守全套民警的规章制度，但要配合重案组的案件侦查，主要负责技术侧的协助。待遇支队这边有统一标准，安全保障也会安排。
紫堂真的声音不急不缓。
我知道这件事很突然，你不用现在立刻答复，可以好好考虑几天。雷狮听说之后挺感兴趣，安迷修和赞德也说想认识你。明天上午如果你有空，可以来支队一趟，大家坐下来聊一聊。去不去最后由你说了算。你可以带着小韩一起来。
蓝桉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师父，谢谢你信任我，但是我不想去。
她直接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破案不是一份随便的工作，危险、压力大，而且警局那种环境，我不一定适应得来。公司这边刚稳定，我也不想突然换一条路。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了一下。
我明白你的顾虑。
紫堂真没有强迫她，语气里多了一点独属于师父的温和。
我不会逼你做决定。明天过来，就当认识几个朋友。
蓝桉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写满了为难。
小韩观察着她的表情：
紫堂真打电话？看你这表情，不太对劲啊。
他是我师父，你是知道的。
蓝桉抬眼看向他。
他举荐我去重案组做编外技术人员。我刚才已经跟他说了，我不想去。特警队的雷狮，还有外勤组的赞德、安迷修，全都知道这件事了。
小韩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雷狮？那个出了名敢冲敢打的特警队长，副队卡米尔心思缜密，外勤组那两位更是支队里的名人。赞德平时吊儿郎当，办案却极其敏锐；安迷修正义感十足，做事一丝不苟。能让他们都好奇，这机会真的很难得。你第一反应居然是拒绝？
机会不等于适合我。
蓝桉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想想，办案子不是游戏。每一件案子背后都是血淋淋的现实，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恶性事件，随时可能碰到危险。我跟着师父学技术，只是喜欢研究数据、追踪线索，不代表我想把这个变成一份随时待命、奔赴现场的工作。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小韩点点头，但是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但是紫堂真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他不会随随便便举荐一个人，这说明他非常认可你的能力。上次那个案子，如果不是你一层层扒开数据链条，很多证据不会那么快浮出水面。重案确实缺你这种人。
缺人是他们的事，我没必要非得顶上。
蓝桉把脸转向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我好不容易把公司这边的风波熬过去了，接下来本来可以稍微轻松一点。一进重案组，生活节奏就全碎了。半夜一个电话就要过去支援，随时要看各种让人不舒服的证据材料，我没有把握自己能扛得住。
小韩没有立刻反驳她。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
那明天还去支队吗？
小韩问。
师父让我过去一趟，说只是聊一聊，最后决定权在我手上。他说我可以把你带上。
蓝桉转过头。
我本来想直接推掉，可是他是我师父，当面拒绝，至少算是尊重。顺便见见支队里大名鼎鼎的外勤二人组和特警队长和军师。
那行，明天我陪你。
小韩爽快地答应下来。
不管最后你做什么决定，我站你这边。不过，我们今晚好好聊聊，捋一捋利弊，别冲动拒绝，也别一时脑热答应。
当天晚上，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小韩拉了一把椅子，坐到蓝桉对面。
说实在的，我能理解你的抗拒。
小韩率先开口：
警局不是避风港，重案组更是高压岗位。你习惯了相对自由的节奏，突然扎进那种环境，换谁都会慌。雷狮张扬随性，赞德爱开玩笑，安迷修规矩较真，和他们共事，说不定压力不小。
蓝桉指尖绕着一缕深蓝色的发丝，垂着眼：
不止是压力。我见过那些卷宗，见过那些现场照片。我怕看多了，心态会崩。师父心理素质过硬，可我不一样。我怕跟不上大家的节奏，拖所有人后腿。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既然敢举荐你，肯定不是一时兴起。
小韩慢慢说道：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性格，了解你的长处，也清楚你的短板。如果他真的觉得你扛不住，根本不会提这件事。
正因为是师父，我才更有压力。
蓝桉小声说：
我怕让他失望。万一我干不好，雷狮、赞德还有安迷修都觉得我名不副实，那就尴尬了。
那就不干。选择权在你。
小韩摊了摊手。
可反过来想，万一呢？万一你可以呢？公司这边我跟你保证，我完全可以扛下来。整改已经收尾，后续只需要日常运维，定期巡检，不需要你操心。我一个人就能盯得住。
蓝桉抬眸看向他：
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放心。
小韩笑了笑
之前最难的时候我们都扛过来了，现在一切都步入正轨，有什么扛不住的。你不用牵挂公司。你唯一需要考虑的，是你自己愿不愿意。不是为了你师父，不是为了雷狮、赞德、安迷修，不是为了别人，只为你自己。
蓝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
那就明天去听听他们怎么说。不着急表态。
小韩拍了拍她的胳膊。
先看一看，再做决定。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市刑侦支队的大楼庄重肃穆。灰白的墙体，明亮的走廊，墙上贴着纪律标语，过道里不时有行色匆匆的警察走过，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整齐的声响。
紫堂真在一楼大厅等着他们。
他穿着常服，白短发利落，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身姿挺拔，神情平和。
看见蓝桉和小韩推门走进大厅，他迎上前两步，眼神里多了一丝属于师父的温和。
来了。
师父。
蓝桉微微颔首。
小韩在旁边礼貌地点了下头：
紫堂队长
走，去我们的小会议室，雷狮带着卡米尔过来了，赞德和安迷修也在。大家就是聊聊天，别有压力。
紫堂真引路。
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可以看见里面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不停打印材料的打印机，还有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严谨的氛围。
推开会议室的门，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雷狮斜靠着椅子，黑紫色短发，头上那条标志性的头巾松松垮垮搭着，一身特警作战服，气场张扬。卡米尔安静坐在他身侧，拉低红围巾遮住半张脸，手里捏着记事本，目光冷静如冰。
赞德瘫在椅子上，墨绿色长发扎成狼尾，一身黑色便装，嘴角挂着惯有的戏谑笑容。安迷修坐得端正，棕褐色短发，湖绿色的眼睛，脊背挺直，整个人透着一股认真端正的气质。
看见蓝桉进门，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情，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赞德率先吹了声口哨：
哟，这位就是紫堂真经常提起的高徒，蓝桉？久仰大名啊，上次那桩案子我们外勤组可沾了你不少光。我是赞德。
蓝桉礼貌地点头：
赞德先生，您好。说实话，我本来并没有想来警局工作的打算。很感谢师父愿意举荐我，但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当面跟大家说明我的想法。
安迷修温和地开口，语气诚恳有礼：
蓝桉小姐，请不要有压力。我们并不是来强迫你的。我是安迷修。现在网络犯罪越来越多，很多电子线索，我们外勤拿到手，处理起来格外吃力。我们非常希望能够有一位技术人才，从旁协助我们分析数据、还原痕迹。编外顾问，不需要你冲去一线现场。主要是后台技术分析、数据还原、线索梳理。要不要出外勤，什么时候参与，全都可以商量。
蓝桉看向安迷修：
我理解你们的难处。可是压力呢？一件悬案压在手里，一条条破碎的数据堆到我面前，精神消耗非常大。我害怕自己心理上承受不住。
这时，一直靠着椅子没怎么说话的雷狮终于开口了。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上，语气散漫，分量却十足。
安全这块，你不用犯愁。
雷狮抬了抬下巴。
高危抓捕、突击排查都是我们特警队的活。卡米尔做行动规划，现场兜底交给我们。你安安稳稳坐在电脑前面扒线索就行。风险不可能归零，但特警本来就是干兜底这件事的。
卡米尔轻轻抬眼，简短补充一句，声音透过围巾闷闷的，条理清晰：
行动风险会提前评估。紧急任务不会强制你随时待命。
蓝桉看向雷狮：
雷队，万一现场紧急调取数据，是不是我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
雷狮嗤笑一声。
我们特警是行动队，不是压榨劳工的。你是编外，不是拴死在警局的民警。真遇上急事，紫堂真会先跟你协商，不是下命令。不愿意，你直接说就可以。
还有时间问题。
蓝桉又提出一个顾虑：
案子不会挑工作日上班时间来。万一大半夜一条紧急线索发过来，我是不是必须马上打开电脑加班？我不想生活完全被案件占满。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落到紫堂真身上。
紫堂真坐在长桌一侧，指尖轻轻放在桌面上，语气沉稳而耐心。
蓝桉，正因为我是你师父，我才不会坑你。
他缓缓开口。
编外，核心就是灵活。你不是正式民警，不受二十四小时备勤的硬性约束。紧急任务我们会和你协商，你可以说自己当下不方便。我们尊重你的边界。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举荐你，不是想把你捆在警局。上次办案，我看见了你的天赋。天赋闲置着，太可惜了。但我从来没有打算逼你。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随叫随到的工具人，而是一个在你愿意并且有空的时候，能够给我们提供技术支持的合作者。薪酬、保密协议、工作范围、作息边界，全部可以写进协议里，逐条谈。
赞德收起一点玩笑的神色：
外勤这边我可以保证，我们出外勤跑现场，脏活累活我们扛。你只需要安心做你的技术，不用强迫自己去看那些接受不了的画面。
安迷修跟着点头：
如果心理上觉得难以承受，可以随时暂停，这一点协议里也可以注明。
雷狮插了一句：
再说紫堂真眼光很少翻车。我今天就是过来瞧瞧，他吹上天的徒弟到底什么样子。决定权从头到尾都在你手上，没人逼你。
大家一句一句地说着，没有逼迫，没有道德绑架，只是客观地把岗位的内容、风险、权限、灵活度一一摊开。
蓝桉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松口。
小韩坐在蓝桉旁边，一直没有插话，默默观察着每一个人，观察蓝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会议室安静了一小会儿。
没有人催促她，所有人只是安静等待。
蓝桉依次看了看嘴角带着笑意的赞德、眼神真诚的安迷修、随性坦荡的雷狮，还有一旁不动声色、默默做记录的卡米尔，最后视线落回紫堂真身上。师父镜片后的目光平静从容，没有催促，只有全然的信任。
她心里那道一直横在那里的防线，不知不觉松了一小块。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收拢。
那……
蓝桉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试试吧。
屋子里几个人同时抬眼看她。
赞德眼睛一亮：
哦？想好了？可别勉强自己啊小姑娘。
我想好了。
蓝桉轻轻点了下头：
边界、时间、工作范围，协议里面都一条条写清楚。我做重案组的编外技术顾问。
紫堂真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欢迎你，蓝桉。
雷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随性的笑：
不错。以后现场的数据活儿，就指望你了。危险的事不用你碰。
卡米尔在本子上轻轻记下一笔，朝蓝桉微微颔首。
安迷修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很高兴今后可以和你合作。
小韩侧过头，冲蓝桉无声地比了个大拇指。
紫堂真拿出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协议草案，推到桌子中间。
这些是初步条款，有哪里觉得不合适，我们一条条改。
蓝桉伸手，指尖轻轻碰到纸面。
窗外的风还在吹，厚重的云层悄悄散开一丝，一缕淡淡的日光透过玻璃窗落进会议室。4
越看越上头，蹲蹲下一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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