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好像就拥有了一切。
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哥哥。听说哥哥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妈妈陪在身边,爸爸不在。但我不一样。从我记事起,家里永远热热闹闹的。出门的时候爸爸总是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牵着妈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感情好。我趴在他肩头,下巴硌着他的锁骨,两条腿在他腰侧晃来晃去,觉得全世界的风都是甜的。
当然,他们偶尔也会把我送到姥姥姥爷那儿,然后两个人手挽手去过二人世界。我不生气,因为每次回来,爸爸都会变着花样给我带礼物,妈妈的箱子里也总有我的新裙子。姥姥说我是小没良心的,爸妈一走就笑得跟朵花似的。那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会回来呀,每次都会回来。
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提的要求,他们几乎没有不满足的。特别是爸爸。我想要一套过家家的小厨房,第二天客厅里就多了一整套迷你厨房,做得比真厨房还精致。他总把我架在脖子上,指着商场橱窗里的东西说:“喜欢哪个?爸给你买。要给我闺女全世界最好的。”
除了打球。
五岁那年,我想跟哥哥一样打乒乓球,他居然破天荒地跟我黑了脸。我哭了,闹了,还离家出走——不对,是出走到机场就地打滚。后来他还是妥协了,虽然使了点不光彩的小手段被我当众揭穿,害他写了五百字检讨。这件事够我笑他一辈子。
不过后来他真的说到做到。无论风吹日晒,爸爸妈妈都会送我去练球。有时候是爸爸送,有时候是妈妈接,有时候两个人一起来,站在球馆门口的梧桐树下,一个帮我提球包,一个帮我拧水壶。我练球的时候,他们偶尔会站在二楼走廊上看。我抬头看见他们的影子,手底下就更有劲儿了。
我进步飞快。王叔说我像只小豹子,跑得快,扑得凶,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野劲。他说这话的时候摇摇头,叹口气,来了一句:“你爸你妈是两颗灵珠,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魔丸。”我冲他做鬼脸,然后转手就拉了馆里一个十五岁的男生上球台。我当时才十岁。输了,不意外。但我跟他说,你等着,下次我赢回来。2
灵珠生魔丸这梗好有意思啊
在体校里我经常不服,跟人PK。谁说我打得不行,我就拉着谁打一场。输多赢少的日子也没让我蔫过,因为我每次输完就去找王叔加练,下回再战。后来那些比我大的哥哥们见了我都绕道走,不是怕输给我,是怕我这个缠人劲儿。
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大了。远剑从一个体育品牌变成了一个铺天盖地的商业帝国。我出去比赛,目光所及的地方几乎都能看到远剑的标志——球台边上、广告牌上、运动员的袖标上,甚至裁判员的马甲上都有。爸妈经常出席各种活动,颁奖典礼、品牌发布会、慈善晚宴。他们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主办方领导亲自陪着,闪光灯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像给他们镀了一层光圈。而我第一次参加全国少儿比赛夺冠的时候,颁奖嘉宾就是爸爸。
他站在领奖台边上,穿着笔挺的西装,从礼仪小姐手里接过金牌,弯腰挂到我的脖子上。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小声说了一句:“我闺女真棒。”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我拿任何一个小奖状回家,他都是这个表情,好像我得了诺贝尔奖一样骄傲。但那天他眼睛里有光,和在家里时不太一样。我想,那大概是一个乒乓球世界冠军看着自己女儿站上领奖台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十六岁,我第一次参加世界杯。
说实话,我当时根本没想过冠军,只想着别一轮游丢人就行。结果一上场,我像一头冲进瓷器店的小牛犊,不知道什么叫怕,也不知道什么叫输。赢一场是一场,过了一关算一关,结果一路过关斩将,稀里糊涂地杀进了决赛,又稀里糊涂地拿下了冠军。最后那个球落地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回头看了一眼场边的妈妈——她站在教练席后面,两只手捂着嘴,眼眶全红了。爸爸在看台上,站起来鼓掌,两只手拍得啪啪响,周围全是远剑的标志。
领完奖下来,爸爸一把抱住我,什么也没说。哥哥在旁边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下咱们家是不是全都是世界冠军了?”
妈妈笑了,伸手给我理了理汗湿的头发。爸爸说:“是,你最厉害,我们家小满最厉害。”
我靠在爸爸怀里,头顶是体育馆穹顶上密密麻麻的灯光,像满天星星倒扣下来。我忽然觉得,自己拿冠军好像也没有那么了不起,因为我已经在一个冠军的家里,被冠军的爱泡了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