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讨书

林高远把垣垣送到体育总局门口，看着儿子走进去之后，在车里坐了一分钟，然后做了个决定。

他没有回家。

方向盘一打，车子掉了个头，朝着王父王母家的方向驶去。北京的夜路空阔，路灯把马路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带，他的车灯像两把笔直的剑，刺破深夜的寂静。他想起王曼昱那条消息——“我带小满回爸妈家了，你自己好好反省。”回家对着空房子反省有什么意思？要道歉就得当面道。

到了王父王母家楼下，他停好车，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衣领和头发，又清了清嗓子，然后坐电梯上楼，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王母，穿着家常的棉布睡衣，看到门口站着的女婿，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早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妈，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们。”林高远站在门口，手里没拎东西——来得太急，路上也没顾得上买点什么，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个道歉的诚意在物理形态上打了折扣。

“进来吧。”王母侧身让他进门，压低声音说，“高远，你说你也是，干嘛这么阻扰小满打球啊？还故意让邵帅说一些打击孩子的话。你知道小满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哭红了，跟我说爸爸不要她了。”

林高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妈，我知道自己错了，我就是来道歉的。曼昱和小满呢？”

“小满已经睡了，曼昱正在洗澡。”王母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又打了个哈欠，“道歉明天再说吧，天色这么晚了，别来回折腾了，就在这睡吧。”

“好，谢谢妈。”林高远换鞋进门，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拧开了王曼昱房间的门。

林高远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开始在心里打腹稿。他需要想好怎么开口，是先说自己错了，还是先问小满睡了没有？是先解释清楚，还是先来一个高质量的拥抱？他还没想明白，浴室的门就开了。

王曼昱裹着一条白色浴巾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脚上趿着拖鞋，正低着头用毛巾擦发尾。走了两步，她忽然感觉到屋里有人，猛地抬头，看到坐在床边的林高远，整个人明显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浴巾往上提了提。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里一半是惊吓，一半是愠怒。

林高远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他本来想说“我来道歉的”，但看到王曼昱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头发、红润的脸颊、和浴巾上方露出来的那截白皙肩膀，脑子里那套打了一路的腹稿突然就化成了一团浆糊。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像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从后面环住了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

“不抱着你睡不着。”

“起开。”王曼昱挣了一下，没挣动，索性就站直了身体任他抱着。她的语气冷冰冰的，但也没有强行推开他，就像一堵墙，任由这个大型挂件暂时挂着。

“曼昱，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林高远把脸埋在她脖颈间，声音含糊但语气诚恳。

“你不该向我道歉。”王曼昱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冷静而克制，“你应该向小满道歉。你知道她今天哭了多久吗？”

林高远的手臂僵了一下。他缓缓松开环着她的胳膊，绕到她面前，脸上的表情终于严肃了起来。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我知道。小满睡了，我明天一早就跟她道歉。”

王曼昱看了他一眼，坐到梳妆台前，拿起吹风机准备吹头发。林高远很有眼力见地接过了吹风机，站在她身后替她吹了起来。温热的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她的头发在风里慢慢变得蓬松柔软。

“林高远。”王曼昱忽然开口。

“嗯？”

“竞技体育最重要的是公平。你走后门让小满打不了球，和那些走后门让孩子进国家队的人有什么区别？我们今天骂这个暗箱操作，明天骂那个以权谋私，结果你自己却干了一样的事。”

林高远拿吹风机的手顿住了。这句话像一记正手重扣，精准地打在他最没有防守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无可辩驳。她说的对，他自以为是的“为女儿好”，换一个场景，就是别人用关系网卡掉一个孩子的前途。如果今天不是小满，而是别人家的孩子，他林高远要是知道了，怕是第一个跳出来骂娘。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低。

王曼昱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她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过吹风机，关掉，放在梳妆台上。

“还有件事。”

“什么？”

“你写一份五百字的检讨书，明天早餐，当着我、小满、还有我爸妈的面念出来。”

林高远瞪大了眼睛。五百字？当众念？他都四十六了，让他在老丈人丈母娘面前念检讨书？这个惩罚措施比他想象中重了十倍不止。

“能不能换一个？”他试图讨价还价。

“不行。”王曼昱站起来，往床边走，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林高远跟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刚吹干的头发里，声音又闷又软：“老婆，你好香啊。”

王曼昱拍开他环在腰上的手，转过身来，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说你的问题呢，严肃点。”

“问题不是说完了吗？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林高远举起手，表情诚恳得像入党宣誓。

“去写检讨，现在就去。床头柜里有纸和笔。”

林高远像个被班主任留堂的小学生一样，乖乖从床头柜里翻出纸笔，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冥思苦想。

这个夜晚，有人要熬夜写作业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