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垣周六上午从先农坛回到家,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厨房门口吸鼻子:“爸,今天做什么好吃的?我在体校想你的糖醋排骨想了一礼拜了。”
王曼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她今天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些,虽然还是瘦。
午饭吃得很热闹。垣垣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讲体校的事,说王叔上周让他们练蛙跳,练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下楼跟上刑一样;说同宿舍的李子轩半夜磨牙,磨得咯吱咯吱响,他拿枕头扔过去都砸不醒。
等吃完饭,碗筷收进洗碗机,林高远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沙发上正在逗猫的思垣,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剥橘子的王曼昱,清了清嗓子。
“垣垣,过来,我们开个家庭会议。”
王思垣的手停在了猫咪的下巴上,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慢吞吞地挪到茶几对面,在小板凳上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表情里带着三分紧张七分戒备。
“爸,又怎么了?我在体校有好好练球的,王叔上礼拜还夸我正手有进步了——”
“不是说你练球的事。”林高远在他对面坐下来,和王曼昱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和妈妈有事找你拿主意。”
王思垣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小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你俩有啥事找我拿主意?”他问,语气里带着少年特有的半信半疑。
“坐。”林高远指了指沙发,“是这样的,你妈妈怀孕了。”
垣垣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猫从沙发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开了。
然后王思垣用一种极其狐疑的目光看着林高远,张嘴说了一句让林高远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的话。
“你的?”
“不然呢,你小子想什么呢!”林高远伸手要去拍他后脑勺,被王曼昱在半空中截住了手腕。
“说正事。”王曼昱把他的手按回沙发上,转头看向儿子,语气温和但认真,“你继续说,你爸还没说完。”
林高远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坐正,语气也认真下来:“是这样的。我和你妈妈现在有一个分歧——我们两个人里面,一个想要这个孩子,一个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给垣垣留出理解的时间。
“你怎么看?”
垣垣彻底懵了。
“我?”他指了指自己,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大的事你们问我?”
“当然。”王曼昱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她在训练馆里跟队员讲解一个战术一样,条理清晰,不容置疑,“你也是家里的一员,而且你已经八岁了,你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垣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非常务实的问题:“我能问一下——你们谁想留,谁不想留吗?”
林高远和王曼昱同时对视了一眼。
“这个暂时保密。”林高远说,“我们说出来了,你的判断就会被影响。我们想知道的是你怎么想,不是你想站谁那边。”
垣垣“哦”了一声,又想了想,接着问:“是妹妹还是弟弟?”
“这个更不知道了,才两个多月,看不出来。”王曼昱说。
“那——”垣垣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那能让我想一想吗?我明天给你答复。”
王曼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当然可以。”
那天晚上,垣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有个弟弟或妹妹是什么感觉”这件事。
他想起体校同宿舍的几个人。睡他上铺的李子轩是独生子,李子轩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哥哥,因为他爸妈工作忙,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睡他对面的赵一鸣有个妹妹,每次提到他妹都一脸嫌弃,说她抢他的零食翻他的漫画在他的作业本上乱画,但是上次他妹发烧住院,赵一鸣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第二天训练的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王叔骂他他还一声不吭。
热热闹闹的。
这个词突然从垣垣的脑子里蹦了出来。
体校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热热闹闹的,训练的时候一起喊口号,晚上熄灯之后还要偷偷聊到教练在走廊里咳嗽才闭嘴。
可是回到家呢——爸爸妈妈当然也很好,爸爸会陪他玩乐高,妈妈会陪他看动画片,他们会在周末开车带他去郊外放风筝,会在他赢比赛的时候把他举起来欢呼。
但他们终究不是用孩子的心智跟自己相处。
他想到上次寒假,他一个人趴在茶几上拼那个三千块的星球大战乐高,爸爸在旁边拿着电脑处理工作邮件,妈妈在阳台上跟队员打电话沟通训练计划。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电话交谈声,和他手里乐高积木咔嗒咔嗒的拼插声。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客厅好像有点太大了。
垣垣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