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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行之前

天官:八百年后再逢君

望归说想出去走走的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老狐狸精的烟囱里照常冒着灰白色的炊烟,小姑娘蹲在自家门槛上吃糖葫芦,狼妖铁匠的锤子叮叮当当地响着,节奏均匀得像一首被重复了太多遍的老歌。谢怜照常端了三碗粥到桌上,花城照常拿起粥碗喝了一口就放下,望归照常来得最晚,在门口把鞋上的灰蹭干净了才进来。然后望归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放下,抬起头,看着谢怜,说了一句:"谢怜,我想出去走走。"

谢怜端着粥碗的手没有顿,但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落在望归脸上。望归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做一时冲动的决定,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去哪里?"谢怜问。

望归说:"不知道。就是想到鬼市外面去看看。我来了这么久,除了鬼市、藏珍阁、昆仑山、仙乐国,其他地方都没去过。老狐狸精说凡间有海,很大很大,水是蓝的,和天连在一起。小姑娘说凡间有山,山上有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变红。狼妖铁匠说凡间有集市,比鬼市大得多,什么都能买到。我想去看看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谢怜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粥碗放回桌上,认真想了想。望归来鬼市不到一年,但这一年里它学了很多东西——学会了用筷子、写自己的名字、记流水账、抡刀、下棋。它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灰色影子,变成了一个有名字、有家、有朋友的"人"。但它还没有见过海,没有见过秋天的山,没有见过凡间的大集市。那些东西对其他人来说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对望归来说却是一张还没打开过的地图。

谢怜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花城。花城端着粥碗慢慢喝着,没有插话,但那双深黑眼睛里的神色谢怜读得懂——"你来决定,我都行。"

谢怜又看向望归。"想去多久?"

望归想了想,说:"可能一个月,可能更长。看完了就回来。"

"你一个人去?"

望归沉默了一瞬,说:"我可以一个人去。"

谢怜摇了摇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你不知道怎么跟凡人打交道,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不知道缺钱了该怎么补。你连凡间的钱长什么样都分不清。"

望归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玉佩,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它摸了摸玉佩的边角,又抬起头来,看着谢怜。

"那你们跟我一起去?"它问。

谢怜看了看花城。花城将喝完的粥碗放下,说了一句:"反正闲得很。"

望归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已经不歪了,规规矩矩的,像是一个练了很久的招式终于练对了。它站起身来,说:"我去收拾东西。"然后快步走了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走慢了谢怜和花城就会反悔。

谢怜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回头来看着花城。

"你真想去?"谢怜问。

"想。"花城说,"在这里待久了,也该出去透透气。"

谢怜点了点头。他在鬼市住了这么久,也几乎没怎么出去过。上一次出远门还是去仙乐国故地找君吾,那一路走得太沉重,心思全在"怎么应对君吾"上面,路边的风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没有敌人要打,没有东西要找,只是走走看看。像一碗喝了好多年的粥,终于换了一碟新菜。

老狐狸精听说他们要出去的消息,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烙饼。烙了整整一摞,用油纸包好了,塞进三人的行囊里。小姑娘站在灰白色小楼门口,看着望归收拾行李,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自己一口一口地啃完了,没有递过去。狼妖铁匠从铺子里拿出一柄新的短刀,递给望归,说:"路上用。比你现在那柄轻一些,适合赶路。"望归接过短刀试了试手感,确实比自己的那柄轻,拔刀也顺滑。它点了点头,将短刀别在腰间,把自己那柄旧的留下,放在灰白色小楼的桌上。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鬼市的石板路上还留着昨夜的露水,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细微的水声。老狐狸精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面,没有再送别的话,只是站在那里。小姑娘站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终于举起一串新的糖葫芦,朝望归挥了挥。狼妖铁匠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握着锤子,没有敲,就那么握着。

望归走到歪脖子老槐树下面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鬼市。那些参差的屋顶、那些纵横的巷道、那些散落的灯火——每一样它都已经认得。它认得老狐狸精铺子门上那道裂痕,认得小姑娘家门前那棵爬上墙的藤,认得狼妖铁匠铺子门口挂着的那串风铃。它在这里住了快一年,这些地方已经变成了"回家"的一部分。但它还是想出去走走。

"走吧。"谢怜说。

望归收回目光,转过身,踏上了石阶。

出了鬼市,凡间的空气迎面扑来。开春的大地正在解冻,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苏醒的气息。田埂两边的草刚刚冒头,嫩绿色的,星星点点地铺在灰褐色的泥土上。远处有几棵柳树,枝条上已经缀满了细小的叶芽,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串串绿色的碎珠子在摇晃着。

谢怜走在最前面,斗笠压得低低的。花城走在中间,红衣在初春的阳光下格外鲜亮,像是一簇在田野间移动的火。望归走在最后面,腰间别着那柄新短刀,背上背着一个不重的行囊。它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田埂上的草芽、柳树上的叶苞、水渠里流动的浅水,每一样都看得很认真。有时候它会蹲下来,用手碰一碰路边一朵刚开的小白花,碰完了也不摘,站起身来继续走,指尖上留着一小片湿润的花粉,像是什么奇怪的痕迹落在它灰白的皮肤上。

走了大半天,田野渐渐变成了丘陵。丘陵上长着不高不矮的树,枝头的叶子还不够密,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似的光斑。望归走在树荫下,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看那些被阳光筛过的叶子,灰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碎金子落在里面。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在一个小村子里歇脚。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屋是黄土夯的,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成串的辣椒和玉米。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比鬼市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更高更壮,枝桠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下的地面被踩得很平整,光滑的,像是经常有人在这里坐着聊天。

谢怜在老槐树下坐了下来,取出干粮和水,分给花城和望归。饼已经凉了,但还软,麦香裹着油盐的味道,在嘴里慢慢化开。望归靠着树干,咬了一口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它拿出账本,在膝上摊开,借着最后一缕天光记下了今天的第一笔账:"出鬼市,往东走。路经过田野、柳树、丘陵。在村口大槐树下过夜。吃了饼两块。"

谢怜看着它写,觉得那行字比从前又整齐了一些。笔画稳稳当当地落在纸上,"槐"字的木字旁写得有模有样,没有歪。他把目光从账本上移开,靠在树干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慢慢地沉下去,被深蓝色一点一点地吞没。

花城在火堆边上坐着,正在检查那柄新短刀的刀锋。手指在刀面上缓缓摩挲着,像是在感受它的每一寸弧度。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着,将他本就分明的轮廓映得更加清晰。

远处有狗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夜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老槐树下的三个人包裹在一片深蓝色的寂静中。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铺展成一条流动的银河,从头顶一直流到天边,像是有人在天上倾倒了一条发光的河流。

望归抬起头,看着那片星空,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无数细碎的光点。

"谢怜,"它说,"天上那些光,是星星吗?"

"是。"

"鬼市为什么没有星星?"

"因为鬼市不在任何地方,在夹缝里。夹缝里什么都没有。"

望归又看了片刻,低下头,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火星从火堆中溅起来,升到半空中,像一小群红色的萤火虫,摇摇晃晃地升了一阵,然后熄灭了。

"那这里的星星,是凡间才有的?"

"凡间有,天庭也有。但天庭的星星是夜明珠嵌在穹顶上的,不会动。凡间的星星会动,每天晚上都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望归想了想,又问:"那明天晚上,这些星星还会在吗?"

"会在。同一片星空,换一个地方看,还是这些星星。"

望归低下头,在账本末页写了一行小字:"第一夜。路边大槐树下,火堆边。有星星。"然后将账本合上,塞进行囊里层,贴着那枚玉牌和那枚印章。

三个人围着一堆火,谁也没有再说话。火燃烧的声音细细的,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轻轻地交流。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绕过老槐树的枝桠,拂过三个人的脸。谢怜将斗笠放在膝上,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花城将短刀收入鞘中,在火堆旁坐了片刻,确认火势稳定之后,也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望归裹紧了自己的外袍,将行囊枕在脑后,灰色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然后慢慢合上了。

火堆在三个人中间安安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噼啪。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绕过老槐树的枝桠,带着早春的凉意和泥土的潮气,将三个人的头发轻轻拂动。

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像在梦里说了一句梦话。村子里的狗没有再叫,灯火彻底熄灭了,整座村庄沉入了一片深沉的、像是被夜色浸透了的安静里。

谢怜没有睡着。他靠在树干上,听着花城均匀的呼吸声和望归轻轻的翻身声,头顶的星空在树冠的缝隙中微微闪烁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眨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被贬下凡的那几年,也是这样在路边过夜的。那时候他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会被人偷走仅剩的那一点东西——几文钱、一块饼、一件破外套。后来他学会了在不安稳中睡着,但那种睡着是浅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随时会被一个浪头打翻。

现在的这种睡着是不一样的。是深的,沉到水底的,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旁边还有人。这种感觉他从前不敢奢望,现在却每天都在拥有。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看花城。花城靠在树干上,头微微偏着,一只手搭在厄命的刀柄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觉。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将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谢怜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另一侧的望归。望归裹着外袍,蜷成一团,像一只刚学会睡觉的小兽,灰色的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才有的柔和线条。

谢怜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夜风绕过老槐树的枝桠,从头顶轻轻拂过,带着田野里青草和露水的气味。火堆里的最后一块柴正在慢慢地燃尽,发出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一样,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些白色的灰烬,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浅灰色。望归已经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饼在啃,旁边放着三个灌满了水的水囊——不知是什么时候去村里打来的。花城正站在路边,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田埂上劳作的农人。

谢怜站起来,抖了抖衣袍上的灰尘和落叶,从望归手里接过一块饼,咬了一口。

"今天继续往东走?"望归问。

谢怜想了想,说:"往南走吧。东边有山,南边有河,这个季节河边应该好看。"

望归站起身,将行囊甩到背上,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确认它还在。然后它走到谢怜身边,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南方。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土地上,一长一短,肩并着肩。

花城从路边走回来,走到他们身边,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看南边,然后说了一句:"走吧。"

三个人迈开步子,踏上了向南的路。晨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像三根被阳光浸透的线,在大地上缓缓地延伸着。

前方的路弯弯曲曲的,通向谢怜也不知道的地方。但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望归的账本才记了一页,还有很多页等着被填满。花城的短刀还没有出过鞘,刀锋还是崭新的。谢怜的斗笠下眼睛望着远方,那里有他没看过的山、没渡过的河、没遇见的人。

走了不多时,望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谢怜。"

"嗯。"

"那条河,真的有水吗?"

"有的。春天的时候水最多,比秋天多,比冬天也多。"

"水是蓝的吗?"

"看天气。天蓝的时候水也蓝,天阴的时候水是灰的。下雨的时候水会变浑,像泥土汤。但不下雨的时候,水是清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鱼。"

望归沉默了片刻,脚步快了几步,走到谢怜身边,和他并肩走着。

"那我想看看清亮的水。"它说。

谢怜侧过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前面就有。快到了。"

望归没有再问。它跟在谢怜身边,和花城一左一右,三个人走在晨光里,走过田埂、走过石桥、走过一片刚翻过土的菜地。远处传来水流的声音,细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地说话。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在转过一个弯之后,一条河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水是清亮的,像一面被擦得很干净的镜子,映着蓝天的颜色和两岸初生的草叶。河面不宽,大约几丈的样子,水流不急,缓缓地淌着,在阳光下发出一片碎金似的光芒。河岸上长着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摇晃。

望归站在河边,看着那片清亮的水面,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蓝天、柳枝和晃动的碎金光点。

它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凉,是那种让人觉得"春天真的来了"的凉。水从它的指缝间流过,顺着它的手掌纹路滑下去,又回到河里,继续往下淌。

望归看着自己那只浸在水里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甩了甩水珠,站起身来。

"是凉的。"它说。

谢怜说:"春天刚来,水当然凉。"

望归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那个水囊,蹲下身灌满了,将水囊重新系好。然后它站起来,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柳枝在水面上晃动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到谢怜和花城身边。

"走吧。"它说,"前面还有别的。"

三个人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柳枝在他们头顶垂下来,拂过他们的肩膀和衣摆。河水在身旁缓缓流淌着,发出细细的、像是低语一样的声音。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犁地,吆喝牛的声音从河对岸隐隐约约地传来,模糊而遥远,像是一首在远处唱着的民谣。

望归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原来凡间是这样的。"

谢怜听到了。花城也听到了。他们都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走着,肩并着肩,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晨光越来越亮,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河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着。河水带着那些影子继续往前流,流向他们还没有走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