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豫州到鬼市,路途不近。若是凡人,骑马也要走上三四天。但谢怜和花城都不是凡人,两人御风而行,不过半日便到了鬼市地界。
鬼市不在人间,也不在天庭,而是悬在人间与鬼域之间的一处夹缝中。它没有固定的入口,也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只有知道门道的人才能找到。花城是鬼市的主人,进出自然如履平地。他带着谢怜穿过一片看似普通的枯树林,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前停下,伸手在树干上叩了三下。
树干裂开一道缝,缝隙越扩越大,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点着长明灯,灯焰是幽蓝色的,在黑暗中幽幽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怪。
谢怜跟着花城走下石阶。这条石阶他走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走都觉得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市”该有的样子。鬼市虽然名字里带个“鬼”字,但从前热闹得很,各路妖魔鬼怪齐聚一堂,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此起彼伏,比凡间的集市还要喧嚣几分。
但今日,太安静了。
石阶尽头是一道拱门,拱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鬼市”二字,笔力遒劲,是花城亲手所书。谢怜每次看到这两个字,都会想起花城当年一笔一划写下它们时的样子——那人难得地认真,眉心微蹙,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折腾了大半夜才满意。谢怜问他为什么这么认真,他说:“这是哥哥以后要常来的地方,不能太难看。”
穿过拱门,便是鬼市的主街。
谢怜的脚步顿了一下。
主街还在,两旁的店铺也还在,但街上空无一人。不是那种“人少”的空,而是彻底的、绝对的“空”——像是整条街被人用一把巨大的刷子刷过一遍,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抹去了,只剩下建筑的空壳。
街道上散落着各种东西:翻倒的货架、碎裂的陶罐、散落一地的铜钱、被踩碎的灯笼。有些货架上还摆着货物,那些货物没有被动过,就那么原样摆着,像是在等待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主人。
花城的脸色很难看。
他走在主街上,目光扫过两旁的每一间店铺,步伐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谢怜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花城需要时间来消化眼前的一切。
鬼市是花城一手建立起来的。八百年的心血,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布置的。这里的每一间店铺、每一条巷道、每一盏灯笼,都承载着他的记忆。如今这座城还在,但城里的人——那些妖、那些鬼、那些精怪——都不见了。
走到了主街的尽头,花城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上悬着一块匾额:“血雨楼”。这是花城在鬼市的居所,也是整个鬼市最高的建筑。血雨楼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花城推开门。
门后的景象让谢怜微微吃了一惊——血雨楼内部出奇地整洁,与外头街道上的狼藉形成鲜明对比。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案上的茶具擦拭得一尘不染,就连墙上的字画都端端正正地挂着,没有一丝歪斜。像是有人在大乱之前,特意将这里收拾好了。
花城走上楼梯,谢怜跟在后面。二楼是花城的书房,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满了书册,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地图,墨迹早已干透。花城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幅地图,沉默了很久。
“三郎?”谢怜轻声唤道。
“这幅地图,”花城的手指在地图的边缘轻轻划过,“是我画了一半的豫州水脉图。走之前随手画的,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变,连笔的位置都没变。”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谢怜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沉更闷的情绪,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伤口不深,却刚好刺在最要命的地方。
谢怜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花城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僵硬。他反握住谢怜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哥哥,”他说,“我建立鬼市,用了八百年。”
“我知道。”
“八百年来,这里从来没有出过事。那些妖魔鬼怪在外面怎么闹都行,但在鬼市里,他们知道规矩,知道在我花城的地盘上闹事是什么下场。”花城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现在,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动了手,把整个鬼市的人都带走了,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怜看着他,没有说话。
花城抬起头,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一种谢怜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撕开了一道他一直不愿意去看的裂缝,逼着他直视里面的黑暗。
“三郎,”谢怜说,“这不是你的错。对方连天庭都能渗透,何况鬼市?”
花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松开谢怜的手,走到书架前,从最里面抽出一卷泛黄的卷轴,展开来铺在案上。
那是一张鬼市的整体布局图,每一间店铺、每一条巷道、每一个暗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花城的手指在图上快速移动,最后停在地图东南角的一个标记上。
“这里,”他说,“鬼市的地牢。如果那些人不是被带走了,而是被关在了某个地方,最有可能的就是这里。”
“带路。”
两人下了楼,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黑色的污水。走到巷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刻着一道封印符咒,符咒的光芒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花城一脚踹开了铁门。
铁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斜坡很长很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臭。谢怜从袖中摸出夜明珠,淡淡的光晕照亮了前方的路。
斜坡的尽头是一间宽阔的地下室。地下室四周是铁栅栏隔成的牢房,每一间牢房的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但在最里面那间牢房的门上,谢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一只黑色的蝴蝶,翅膀上的血红色眼珠图案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门上飞起来。
巫毒教的标记。也是宣姬的标记。
“他们来过这里。”谢怜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只蝴蝶标记。标记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刻上去的,刻痕很深,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用带着高温的刀刃刻的。
花城走到牢房里面,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地面上的灰尘很厚,但灰尘上面有几道清晰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牢房里拖了出去。拖痕的方向朝着牢房的后墙——后墙上有一道暗门,暗门半开着,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
“这条密道通向哪里?”谢怜问。
花城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鬼市的整体布局,然后睁开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通向外界。鬼市东侧三百里外的一片荒山。”
谢怜的心沉了下去。
三百里。以那些蝴蝶的速度,小半个时辰就能飞到。如果它们是在两天前被带走的,那现在早就不知道被转运到了哪里。
花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落在那个蝴蝶标记上,看了许久。
“哥哥,”他说,“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对方不是要摧毁鬼市。如果要摧毁,他们大可以把整座鬼市夷为平地,就像永安城那样。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把人带走了,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了。”
花城转过身,看着谢怜的眼睛。
“这说明对方需要这些人。不是需要他们的命,而是需要他们——活着。”
谢怜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蛊虫的培养,需要活体宿主。”他说,声音有些发紧,“宣姬在天牢里用那些囚犯培养蛊虫,是因为那些囚犯都是活人。豫州的百姓被蛊蝶带走,也是因为需要活体宿主。鬼市的人——妖、鬼、精怪——他们的身体比凡人更强大,更适合作为蛊虫的培养皿。”
花城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谢怜的猜测是对的,那鬼市失踪的那些人——那些在他庇护下生活了数百年的妖魔鬼怪——现在正在某个地方,被当作蛊虫的培养皿,生不如死。
“走。”花城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蕴含的怒意,让整个地下室的气温都下降了几分。
两人从密道中快速穿行。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路又湿又滑。花城走在前面,厄命的红光在前面开路,将密道中的黑暗驱散得干干净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光亮。
密道的出口在一处悬崖的半腰上,外面是一片荒芜的山谷。山谷很大,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谷地,谷地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黑色的帐篷。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不,不是人,是那些黑色的蛊蝶。它们像蚂蚁一样在帐篷之间穿梭,有的搬运着什么东西,有的在空中盘旋警戒。
而在山谷的最深处,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祭坛。
祭坛是用黑色的石头垒成的,大约有三层楼高,呈金字塔形。祭坛的顶部是一个平台,平台上摆放着一口巨大的棺材——不,不是棺材,是一个透明的容器,像是用某种水晶制成的,里面装满了黑色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因为距离太远,谢怜看不清那个东西的面目,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从那个方向传来。
那股气息,他在天帝殿的地下法阵中感受过。
君吾。
不,不对——不是君吾本人。君吾的本体还在天帝殿的法阵中,至少谢怜离开的时候还在。那这个容器里浸泡的是什么?是君吾的分身?是君吾的傀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花城的手按上了厄命的刀柄,刀身上的红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妖异。
“哥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怜能听见,“你看祭坛下面。”
谢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祭坛的基座四周,整整齐齐地跪着数百个人——不,不是跪着,是被什么东西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他们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薄膜,像是什么东西从地下长出来,将他们牢牢地缠住了。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面无表情,像一具具还有呼吸的僵尸。
谢怜认出了其中一些面孔——鬼市杂货铺的老板,一个成了精的老狐狸;兵器铺的铁匠,一只脾气暴躁的狼妖;还有那个在街角卖糖葫芦的小姑娘,谁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路,只知道她的糖葫芦是全鬼市最好吃的。
他们都在那里。活着,但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花城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谢怜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三郎,”他说,“我们一起。”
花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的时候,祭坛上的那个透明容器忽然亮了一下。里面的黑色液体剧烈地翻滚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容器中那个人形的东西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与那些蛊蝶翅膀上的眼珠图案一模一样。
然后,整个山谷的蛊蝶同时停住了。
它们悬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然后,它们同时转向谢怜和花城藏身的方向,所有的眼睛——成千上万只血红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被发现了。”花城说,声音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正面干”的坦然。
谢怜站起身来,若邪从他腰间探出头来,银白色的绫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就下去吧。”他说。
两人从悬崖上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