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姬越狱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比谢怜预想的要大得多。
第二天一早,永安城上空便出现了数道身影。不是凡人,而是神官。他们或踏云而行,或御剑飞行,从上天庭各个方向赶来,仿佛有什么重大的集结令下达。谢怜站在客栈窗前,看着那些神官一个个掠过天际,眉头微微皱起。
“不太对劲。”花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这些日子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一碗粥,先送到谢怜房里,然后陪着他一起喝。
“哪里不对劲?”谢怜接过粥碗。
花城下巴朝窗外扬了扬:“神官下凡,一般走神道,不显身形,免得惊扰凡人。这些人直接在永安城上空飞过,要么是故意示威,要么是根本不在乎凡人的目光。”
谢怜喝了一口粥,若有所思。他自然看出了这一点。这些神官的做派,与其说是“下凡公干”,倒更像是耀武扬威。上天庭的神官他大多认识,天上飞过的那些面孔里有几个是他熟悉的——比如那个踩着红色飞剑、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神官,是主管西南诸州香火的“南明神”,位份不低,但名声不太好,据说私下里收受凡间豪绅的好处,为人势利得很。另一个驾着青鸾、面容冷艳的女神官,是“青玄娘娘”,掌管江南织造之事,一向独来独往,今日竟也出现在这里,倒是稀罕。
这些人平日里各居一方,互不相扰,今日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豫州上空,如果说只是为了宣姬越狱一事,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三郎,”谢怜放下粥碗,“你觉得他们是冲着宣姬来的,还是冲着我们来的?”
花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谢怜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沉淀着某种谢怜看不太懂的情绪。
“都有可能。”他说,“宣姬在天庭关了三百年,早不越狱晚不越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了——哥哥,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太巧了。谢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豫州的邪术、巫毒教的蛊蝶、宣姬的越狱、可疑的天庭神官……这一切都像是一盘被人精心布置的棋局,而他和花城,不过是误入棋局的棋子。但谢怜从来不是那种甘愿被人摆布的人。做不了弈棋之人,他也要做一颗知道自己往哪儿走的棋子。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让开让开!神官大人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是什么金属在玻璃上刮过,听得人牙根发酸。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像是有一头蛮牛在木楼梯上横冲直撞。
谢怜和花城对视一眼。
花城挑了挑眉,伸手拿起桌上的粥碗,仰头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然后将碗往桌上一放,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那姿态闲适极了,像是赴宴的贵公子,半分紧张也无。
谢怜也站了起来,将斗笠戴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哥哥不摘?”花城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不摘。”谢怜平静地说,“来者不善,先看看再说。”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墙上那层薄薄的灰泥簌簌地往下掉。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神官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全副武装的天兵,个个面带煞气。
那神官穿着一身亮银铠甲,腰悬金刀,头戴紫金冠,一副武神打扮,但那满身的肥肉将铠甲撑得鼓鼓囊囊,看着不像武神,倒像是某个市井屠户强行穿上了戏服。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怜和花城身上,大咧咧地开口:“你们两个,可是谢怜与花城?”
花城没说话,甚至没看那神官一眼,只是低头将桌上的碗筷收拢起来,叠好放在一旁。那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神官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他在上天庭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是正经八百的封神,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敬着?眼前这个红衣男子竟敢对他视若无睹,简直是奇耻大辱。
“本神在问你话!”他提高了音量,金刀出鞘三寸,刀光一闪。
花城终于抬起了眼。
就只是一抬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那个神官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他握着刀柄的手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他身后那几个天兵更是不堪,两腿发软,面色发白,有一个甚至往后缩了半步。
绝境鬼王的威压,不是这些小角色能承受的。
谢怜轻轻按了按花城的手臂,示意他收敛一些。他走上前去,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位神官,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那神官咽了口唾沫,视线在花城和谢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终于找回了几分底气。他收刀归鞘,挺了挺胸膛,从袖中抽出一卷金色绢帛,展开来,照着上面念道:“上天庭诏令:宣姬越狱,恐祸害人间。兹命天下诸神各守疆界,缉拿逃犯。凡有窝藏包庇者,与逃犯同罪。钦此。”
念完之后,他将绢帛收起,下巴一抬:“本神奉灵文殿之命,巡察四方。听说你们二人在豫州逗留多日,形迹可疑,特来盘问。”
谢怜微微皱眉。灵文殿的诏令他见过不少,格式措辞确实与这卷绢帛大致相符,但细节处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灵文办事向来严谨,诏令上必定会写明“奉天帝谕旨”或“奉天枢院令”,而这卷绢帛上只写了“上天庭诏令”四个字,落款处的印章也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形迹可疑?”花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嘲讽,“我们来豫州是为了什么,灵文大人一清二楚。你若不信,自己去灵文殿查。倒是你——”他的目光从神官身上扫过,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货物,“连个正经名号都没有,就敢拿着诏令到处跑,谁给你的胆子?”
神官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在上天庭虽位份不高,但也是有正经封号的——“南明神”三个字,怎么就不是正经名号了?可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反驳。
不是因为说不过,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红衣鬼王身上的杀气,是真的会杀人的那种。
谢怜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那是一块青色的玉牌,正面刻着一个“谢”字,背面是上天庭的星辰纹章——这是他重回天庭后,天帝赐予的身份凭证,虽然他自己从不拿这牌子当回事,但毕竟是官方认证的东西。
“这是我的令牌。你可以去灵文殿核实。”谢怜的语气平淡而坦然,没有半分心虚或讨好,“我们留在豫州,是因为此地的邪祟尚未清除干净,并非窝藏宣姬。如果神官大人没有其他问题,请回吧。”
神官接过令牌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将令牌还给谢怜,干咳一声,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最好尽快离开豫州。这里的事,天庭已经接手了,不需要你们插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那几个天兵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梯被踩得咚咚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花城冷笑了一声,走到门边,将踹坏的门板扶起来,勉强合上。那门板已经裂了一条缝,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作响。
“天庭接手?”花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接手什么?这些废物连邪气的边都没摸到,就敢说‘接手’?”
谢怜没有说话,将那卷绢帛的样子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那个模糊的印章、含糊的措辞、可疑的落款……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郎,”他说,“你认识刚才那个神官吗?”
花城想了想:“南明神,管西南香火的。听说私下里收了不少凡间豪绅的好处,被灵文训斥过几次。位份不高,能力一般,在上天庭属于那种不招人待见但也没什么大过错的角色。”
“他手里的诏令,是真的吗?”
花城微微一怔,明白了谢怜的意思。
如果是真的诏令,那说明天庭确实已经将豫州的事纳入管辖范围。但以南明神的位份和能力,根本不配也没有资格来执行这种跨州的巡察任务——这种任务,至少也得是裴茗那个级别的武神才能胜任。让南明神来,要么是天庭实在无人可用——这不可能,上天庭武神多的是——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派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来,目的不是为了“巡察”,而是为了……
“试探。”花城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人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谢怜点了点头。
不是来抓宣姬的,不是来查邪术的,甚至不是来传达什么正经命令的。就是来试探——试探他们还在不在豫州,试探他们愿不愿意离开,试探他们对天庭诏令的态度。
试探之后呢?
“哥哥,”花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背后那个人,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想对付天庭?”
“那他想对付谁?”
花城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谢怜已经从那目光中读出了答案。
我。从始至终,那个人想对付的,都是“谢怜”这个人。
八百年如此,八百年后,亦如是。
谢怜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但那光里似乎总是隔着一层灰蒙蒙的什么东西,照不进心里。
“三郎,”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君吾是什么时候吗?”
花城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谢怜不需要回答。这是谢怜想说的话,他只需要听。
“是我十七岁那年。”谢怜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像是透过那些云层,看到了八百年前的某一天,“那时候我刚被封为武神不久,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之大,没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君吾来天庭述职,天帝设宴款待,我在宴席上见到了他。”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
“他对我很和善,笑着对我说,‘仙乐太子,久仰大名’。我当时受宠若惊——那可是君吾,上天庭第一武神,传说中的不败战神。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还说‘久仰’。”
谢怜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弯,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苦涩。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那个时候起就在布局了。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我以为是我自己的选择,其实不过是在他画好的路上走。”
花城走到他身边,没有说“不要想了”或者“都过去了”之类的话。他知道谢怜不需要安慰,谢怜只是需要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然后呢?”花城问。
谢怜转过身来,看着花城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花城的脸,也映着花城从未见过的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然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谢怜说,“君吾这个人,他最大的武器不是他的力量,不是他的地位,而是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会在什么时候犹豫,会在什么时候心软。他算准了我的一切。”
“所以?”
“所以这一次,我不能按他算好的路走。”
花城看着谢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的哥哥终于长大了”,又像是在说“不论你走哪条路,我都陪着你”。
“那哥哥打算怎么做?”
谢怜想了想,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声音不大,却极其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极高的频率上震动,震得人耳膜发疼。花城反应最快,一手将谢怜拉到自己身后,厄命已经出鞘,刀身上的红光在室内投射出一道道诡异的影子。
“什么东西?”谢怜低声问。
花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某个方向。
谢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远处的天空中,有一个黑点在急速放大。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显露出轮廓——是一只鸟,但又不是普通的鸟。它的体型比寻常鹰隼大出数倍,通体漆黑,翅膀展开足有丈余,尾羽拖在后面像一条黑色的长鞭。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那怪鸟在永安城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猛地俯冲下来,直直地朝客栈扑来。
花城横刀而立,将谢怜护得严严实实。但谢怜却按住了他握刀的手。
“等等,”谢怜说,“它没有杀意。”
果然,那怪鸟在距离窗口三尺的地方骤然停住,巨大的翅膀掀起一阵狂风,吹得屋内的东西东倒西歪。它悬停在空中,歪着脑袋看了谢怜一眼,然后张开了嘴。
从它嘴里吐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封信。
那信纸折成一只纸鹤的形状,通体雪白,与怪鸟的漆黑形成鲜明的对比。纸鹤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稳稳地落在了谢怜的掌心里。
怪鸟完成了任务,转身飞走,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谢怜打开纸鹤,展开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清秀而端正,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力道,像是写字的人连在写信时都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谢怜只看了第一行,瞳孔便微微收缩了一下。
“仙乐太子亲启。”
这个称呼。不是“谢怜”,不是“谢道友”,而是“仙乐太子”。会用这个称呼的人,要么是八百年前的旧识,要么是刻意要用这个称呼来提醒他些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
“宣姬之事,想必你已知晓。我无意为自己辩解什么,但有一句话必须告诉你:豫州之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你而设的。你是如何一步步走进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离开豫州,不要再回来。否则,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将是你无法承受的。”
没有署名。
但谢怜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不是因为字迹——三百年来他从未见过宣姬的字,无从比对。也不是因为措辞——宣姬虽然出身将门,但她在天庭多年,文笔不会差到哪去,不足以作为判断的依据。
而是因为信纸本身。
那纸的质地、颜色、纹路,都与三百年前他从宣姬身上搜出的那本蛊术手札的纸张一模一样。那本手札他亲手交到了灵文手中,作为宣姬罪行的证据。如今同样的纸出现在这里,要么是宣姬从天庭带出了手札,要么是有人复制了手札的纸张。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证明了一件事——这封信,确实出自宣姬之手。
谢怜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谁写的?”花城问。
“宣姬。”
花城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宣姬写信给谢怜?她越狱之后不是应该躲得越远越好吗?为什么要给谢怜写信?而且信上写了什么,要特意用一只邪气凝聚的怪鸟来送?
“写了什么?”花城问。
谢怜将信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花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谢怜心头一震的话:“她在提醒哥哥离开。一个越狱逃犯,冒着被抓的风险给追捕她的人写信,只为了提醒他离开危险?”
谢怜没有说话。
他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宣姬的提醒如果是真的,那说明豫州的危险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连宣姬都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但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呢?如果他真的离开了豫州,正中了背后之人的下怀呢?
“三郎,”谢怜说,“你说,宣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参与这件事的?”
“从她越狱之前。”花城说得笃定,“天牢里那一堆蛊虫的空壳,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她在天牢里就在培养这些东西,等着有人来带她出去。”
“谁带她出去?”
“不知道。”花城摇了摇头,“但那个人能在天牢里来去自如,抹去出入记录而不被察觉——哥哥,这个人对天庭的熟悉程度,不是一个普通神官能做到的。”
谢怜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窗棂。外面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但在这片灰色的尽头,他隐约看到了一抹不太一样的颜色——那是一道淡淡的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上缓缓移动。
那是神道的光芒。
“三郎,”他说,“我想回一趟上天庭。”
花城似乎并不意外。他走到谢怜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抹若隐若现的金光。
“去找灵文?”
“嗯。有些事情,在凡间查不到,必须上天庭。”
“好。”花城说,没有问“什么时候去”也没有问“去多久”,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好字。
谢怜侧头看了他一眼。花城的侧脸线条分明,下颌的弧度利落而坚定,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映着远处那抹金光,像是两颗沉在水底的墨玉。他忽然觉得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走过了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夜路,忽然发现身边一直有一个人在,不是偶然路过,而是从一开始就陪着他,从未离开。
“三郎。”他轻轻唤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花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怔忡,像是没料到谢怜会忽然说这种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哥哥跟我,说什么谢。”他说,伸手轻轻揉了揉谢怜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遍。
谢怜被他揉得微微低了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久违的湿润气息。豫州的旱灾,也许真的要结束了。
而另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