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一波接一波穿过残破窗棂,裹挟着荒芜浊气,源源不断缠上水清漓的四肢百骸。
灵核里的黑斑借着外界黑暗助力疯狂膨胀,原本只是细细游走的晦暗气流,此刻几乎要侵占整条水系灵脉。每一次灵力流转,都带着割裂神魂的钝痛,心底那份对王默光明灵光的排斥,不再是微弱的本能躲闪,化作一股清晰直白的厌烦。
她强迫自己把脸转向墙壁,双耳却不受控制地捕捉身侧少女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往日里这道气息是她心安的依靠,只要听见,周身所有寒凉都会消散大半;可此刻,这缕裹挟创世光明的气息落在耳中,只让她心头躁闷翻涌,暗毒滋生的低语不断放大:离她远些,光明只会灼伤你的本源,千百年来你独自承载水系孤寂,何必为一个外人自我折磨。
过往相伴的细碎画面不受控制地冲撞脑海——秘境之中她替王默挡下致命攻击,溪流边两人并肩静坐,少女笑着将温热的灵光渡进她体内,轻声说要永远同她相伴。
温情与黑暗低语在神魂里狠狠对冲,水清漓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指尖凝出的冰水不受控滴落干草,晕开一小片湿冷痕迹。
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惊醒王默,只能死死攥紧掌心,指甲几乎嵌进皮肉,以此压抑心底翻涌的矛盾。
阴影处的舒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掌心时序银丝层层叠叠缠绕水清漓周身,如同一张细密的光阴网,缓冲外界浊气对她灵核的刺激。
可时序之力只能缓冲,无法根除暗毒根源。
他清晰看见,方才那阵阴风过后,水清漓灵核内代表温柔执念的水光本源,又被黑斑吞噬掉一小片。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五日夜,她心底所有偏向王默的柔软都会被黑暗彻底覆盖。
舒言心底沉压一片寒意,指尖轻捻,悄然调出今夜记录下的时序轨迹,无数银白细线在他眼前铺开,交织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前路。
一条轨迹漆黑一片,画面里黎明到来之时,水清漓依旧无法摆脱暗毒侵蚀,白日里的温和伪装彻底破碎,主动避开王默所有触碰,最终在又一个深夜彻底沉沦,与众人站在对立面;
另一条轨迹微弱黯淡,光影模糊,只能隐约看见光与水两股本源相融,以时序之力作媒介,灼烧灵核深处的逆世暗烬,可轨迹边缘布满破碎裂痕,预示此法代价极大,稍有偏差,王默的创世灵光会被水系寒毒反噬,两人都会遭受不可逆的本源重创。
舒言缓缓合上掌心,散去时序幻象,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纠结。
一边是不能放任水清漓坠入黑暗,一边是不能拿王默的本源冒险,两道枷锁死死困住他,让他无法轻易做出决断。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王默似是梦里不安,轻轻呢喃了一声“漓漓”,无意识地朝着水清漓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微微张开,想要触碰她。
仅仅是这一个细微动作,水清漓灵核内的暗毒骤然剧烈震颤,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心底那股排斥感达到顶峰。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往墙角缩去,整个人紧紧贴住冰冷墙面,脊背绷得笔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硬生生避开了少女伸来的手。
王默指尖落了空,眉头蹙得更紧,小声低低叹了口气,又重新陷入沉睡,全然不知方才咫尺之间,她最亲近之人正被黑暗逼得步步后退。
水清漓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眼眶酸胀发烫,委屈、愧疚、无力层层叠叠堵在心口。
她多想回应那只手,多想靠过去安抚梦里不安的默默,可暗毒扎根本源,只要靠近那团光明,神魂便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份发自本能的抗拒根本不受自身掌控。
“对不起……”极轻极细的气音从她唇边溢出,微弱得几乎被夜风吞没,只有她自己听见这份满心歉意。
藏在暗处的舒言心头一紧,时序丝线飞快探入她灵核,清楚察觉到方才王默伸手的举动,直接刺激暗毒暴涨三成。
光明越主动靠近,暗毒的反噬便越猛烈。
他忽然明白,往后行路休憩,绝不能再让两人近距离依偎,越是亲密相处,越会加速暗毒吞噬水清漓本心。可这件事,他又该如何同满心依赖水清漓的王默开口?直白道出真相,只会让少女陷入恐慌自责,打乱众人前行的心绪;隐瞒不说,水清漓只会日夜承受双重折磨,沉沦速度只快不慢。
两难的抉择压在舒言心头,无声无息加重了他独自背负的重担。
窗外夜色愈发浓稠,天际零星星子尽数被厚重黑雾遮蔽,天地间再无半分微光。
浊气顺着窗缝源源不断涌入,萦绕在水清漓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黑纱,将她与王默彻底隔绝开来。
水清漓一夜无眠,自方才下意识躲开王默的手后,便始终面朝墙壁,再也没有回头看过少女一眼,心底温热一点点被阴冷蚕食,只剩下无尽冰冷与自我拉扯的痛苦。
舒言静立阴影,整夜时序微光不曾熄灭,一遍又一遍记录灵脉异变,推演化解之法,眼底的疲惫与沉郁越积越深。
长夜尚余大半,天光遥遥无期,灵核深处的寒烬,还在不停不休地啃噬她仅剩的温柔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