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黄沙驼铃 第4篇

细碎黄沙顺着地面缝隙源源不断涌进屋内，冰冷的沙粒缠绕住苏晚的脚踝，缓慢向上攀爬。

门外，黑沙暴依旧在疯狂咆哮，撞击土墙的轰鸣不绝于耳，整座驿站土壁微微震颤，随时都有被黄沙彻底掩埋的风险。

屋子深处那扇干裂发黑的内屋木门，牢牢闭合。苍老疲惫的叹息，一遍一遍从门缝里面飘出来。

“又来一个躲避风沙的旅人。”守驿人的声音满是挥之不去的愧疚，“当年我关上大门，断送了整整一支商队。往后每一个逃进驿站的人，都要替我背负这份罪孽，永远困在大漠。”

苏晚一步步向内门靠近，脚下堆积的黄沙越来越厚，已经漫过小腿。这些不是外面吹进来的风沙，是守驿人执念幻化出来的囚笼。

“你把过路之人困在此处，并不会抵消你当年犯下的过错。”苏晚对着紧闭的木门开口，“只会让又一批魂魄，留在这片无尽荒漠，增添更多怨恨。”

门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片刻之后，“吱呀——”一声沉闷响动，内屋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昏暗的光线之中，一名衣衫破旧的老者慢慢走了出来。他头发花白，脸上爬满深深皱纹，双目浑浊，身上落满厚厚的尘土。他便是千年前的守驿人。

老者的身形半虚半实，周身缠绕一层灰蒙蒙的黑雾，无数细碎沙粒在黑雾之中不停盘旋。他的脚下，地面源源不断生出黄沙，向整个驿站蔓延。

“当年黑沙暴突如其来。”守驿人缓缓垂下手，眼神满是痛苦，“驿站存水不多，粮草稀少。倘若开门接纳几十名商队之人，我们所有人，都会渴死饿死在这里。我出于自保，死死锁死大门。我听见门外他们叩门、哭喊，声音一点点微弱，最后归于死寂。”

“商队全部葬身黄沙，夜夜有驼铃在墙外回响。无尽的悔恨缠上我，我死之后，魂魄无法离开驿站。”

守驿人抬起手掌，漫天黄沙在他掌心翻涌。驿站墙壁之上，浮现出千年前的幻影。

漆黑沙暴之下，商队众人疯狂拍打木门，手掌拍得流血，一声声求救穿透风沙，门内的守驿人背靠着门板，双手死死抵住房门，内心挣扎煎熬，却始终没有开门。

幻影之中，一个个身影倒在门外，被流动黄沙缓缓掩埋。

“我不敢出去面对那些亡魂。”老者声音沙哑，“我只能把闯入驿站的旅人留住，让他们陪着我，承受永无止境的煎熬。”

随着他情绪波动，屋内黄沙暴涨，飞速涨到膝盖位置。厚重沙土带着拉扯之力，想要把苏晚牢牢固定在原地。

墙外，驼铃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支覆灭商队的魂魄，并没有随着沙暴远去，他们徘徊在驿站断墙之外，隔着土墙，静静听着屋内的对话。

“你的恐惧与后悔，我能够理解。”苏晚站在不断上涨的黄沙之中，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阻挡黄沙继续禁锢自己，“可自保的选择，酿成了悲剧。百年光阴，你已经承受无尽悔恨作为代价。继续囚禁他人，悲剧只会循环往复。”

守驿人猛地摇头，周身黑雾剧烈翻滚。

“我犯下罪孽，哪里有解脱的资格！”

他大手一挥，屋内黄沙骤然掀起浪潮，如同黄色巨浪朝着苏晚席卷过来。

就在黄沙巨浪即将扑到身前的一刻，驿站残破的墙壁外面，传来了商队首领低沉的声音。声音穿透土墙，清晰传到屋内。

“当年，我们恨过你。”

守驿人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向墙壁方向。

“沙暴来临，求生是人的本能。可数十条性命就此消散，怨恨缠绕我们百年。”商队首领的声音缓缓继续，“可日复一日在大漠漂泊，我们也早已疲惫。仇恨，同样在折磨我们自己。”

墙外，数十道半透明的人影，透过墙壁的破洞，隐约露出轮廓。那整支商队，没有发动攻击，只是安静伫立在风沙之中。

守驿人呆呆站在原地，浑浊的双眼泛起水雾。

“你们……听得见我？”

“每一夜，我们都徘徊在这座驿站之外，听得到屋内你的叹息。”首领说道，“百年过去，杀戮与囚禁，谁都得不到安宁。”

屋内翻腾的黄沙浪潮，忽然停滞在半空。

守驿人心中的执念开始动摇，但缠绕魂魄的黑雾，依旧没有散去。巨大的愧疚，依旧死死捆住他的魂魄。

“罪孽已经铸成，死去的人，再也无法归来。”守驿人低声喃喃，“我又该如何赎罪。”

屋外的黑沙暴声势渐渐减弱，狂风的轰鸣慢慢变小。但天边依旧昏黄，沙暴还没有完全消散。

苏晚望向神情崩溃的老者，又看向墙壁之外那一群饱经苦难的商队亡魂。

“赎罪，不是永远自我囚禁，也不是拉扯旁人一同受苦。”苏晚缓缓说道，“你应当走出这座困住你的驿站，直面那些被你伤害的人，坦然认错。”

守驿人向后退了一步，眼中充满畏惧。

“我不敢踏出这扇门。”

地面的黄沙，还在隐隐涌动，若是他跨不出这一步，整个副本依旧无法解开，所有人依旧会困死这片黄沙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