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篇

漆黑火焰顺着木拐向上窜动，灼热的戾气席卷整条老街，那团悬在半空的男人虚影察觉到扑面而来的恨意，慌忙向后躲闪，黑雾身躯不断震颤，满是心虚与惶恐。

当年纵火人的残念不敢直面一众亡魂，只敢缩在黑云边缘，断断续续辩解：“我不是故意的……当年我年少糊涂，事后日夜愧疚，一辈子都活在自责里，每日烧香祈福，只求弥补过错……”

“一句愧疚，就能抹平我们葬身火海的痛苦？”老人魂魄怒吼出声，手中黑火愈发旺盛，无数亡魂的怨气尽数汇聚在他身上，青石板地面被高温烤得微微发烫，楼房门窗不断发出开裂的脆响。

同伴紧紧靠在苏晚身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苏晚牢牢牵住她的手，快步站到两方中间，隔开暴怒的老人与逃窜的纵火残念。

“仇恨互相撕扯，只会两败俱伤。”苏晚抬高声音，压过满街的哀嚎与怒火，“你若出手撕碎他的残念，数十年积攒的怨气会彻底失控，整条老街会永久封禁，你们所有人永远困在烈火轮回，再也没有解脱的机会。”

老人动作一顿，燃烧黑火的木拐悬在半空，眼底满是挣扎。他看向身边无数亡魂，孩童魂魄攥着残破玩具低声啜泣，年迈妇人擦拭着不存在的泪水，他们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重温死亡的绝望。

纵火人的虚影垂落身形，缓缓降落至街道中央，周身黑雾变得淡薄：“我知晓罪孽深重，活着时日日忏悔，死后魂魄也不敢踏入轮回，常年徘徊此地，等着你们讨要公道。今日任凭你们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苏晚转头看向老人，轻声道：“他半生都在愧疚中煎熬，这是属于他的因果惩罚。若是一直执着于报复，你们永远无法放下心中伤痛。不如让他诚心忏悔，你们放下执念，所有人一同奔赴往生。”

老人低头看向手中燃烧的黑火，又望向身旁受尽煎熬的街坊邻里，数十年的恨意一点点松动。他想起火灾前安稳热闹的老街，孩童追逐打闹，商贩吆喝叫卖，那样温暖的光景，不该被一场灾难永久封存。

木拐上的黑火缓缓熄灭，浓稠的黑雾从老人周身褪去，他长叹一口气，苍老的身影透出无尽疲惫。

“我累了，不想再困在痛苦里。”

话音落下，他抬手散去所有怨气，缠绕楼房铁门的黑色锁链寸寸断裂，钉死窗户的木板纷纷碎落，整栋漆黑楼房透出柔和的白光。纵火人的虚影弯腰深深鞠躬，一遍遍地诉说忏悔，周身黑雾化作点点微光，飘向一众亡魂。

男女老少的魂魄彼此相望，压抑多年的悲愤尽数消散，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所有残破的旧物漂浮在空中，化作温暖的光点，填满整条死寂老街。

街道尽头出现一条宽阔、明亮的通道，柔和白光绵延至看不见的远方，那是通往轮回往生的出口。

老人回头看向苏晚，轻轻颔首道谢，随后带着整条老街的亡魂，一步步走向白光之中。纵火人的残念紧随其后，一同踏入通道。

整片老街的焦糊气味彻底消散，开裂的青石板恢复完好，紧闭的商铺门窗缓缓敞开，褪色的便利店海报随风化作光点消失。

周遭景物开始快速虚化，苏晚拉住同伴，一同朝着前方白光迈步。

本以为终于彻底逃离这片层层嵌套的轮回幻境，可穿过光亮的瞬间，刺眼白光骤然褪去，两人脚下一空，重重落在一片冰冷潮湿的水泥地面。

耳边传来喧闹嘈杂的音乐，头顶闪烁着五颜六色刺眼灯光，放眼望去，是一座废弃多年、破败不堪的地下电玩城，游戏机屏幕全部闪烁着雪花，一道修长的黑影，独自坐在最深处的赛车机前，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