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撒兹勒低下头,赤瞳扫过那张图纸。
他的目光在某一处停住了。
“这里,”他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指——即使被贯穿了手腕,他的手指依然稳定而精准——点在图纸上地牢第十四层西北角的一个标记上,“这个节点你为什么标成了红色?”
“因为那是整座封印阵法的‘脐点’。”希利亚蹲在图纸旁边,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圣光封印不是均匀分布的,它像一个人体,有心脏,有经脉,有关节点。这个脐点是所有能量流动的中枢,只要能破坏它,封印会在三秒内整体崩溃。”
“三秒。”阿撒兹勒重复了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危险的、带着杀意的弧度,“够了。”
“但问题是,”希利亚点了点那个红点,“这个脐点被埋在最厚的圣光屏障之下,连我都无法靠近。要想从外部破坏它,需要有人从内部引爆一个足够强大的深渊力量源。”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唯一能引爆的那个‘深渊力量源’,就是你手上那颗——我的心脏。”
阿撒兹勒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收回手指,赤瞳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我说了,我不会杀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怒意,像是在跟自己生气,“如果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的嘴缝上。”
“怎么缝?你现在连我都碰不到。”
希利亚无所畏惧地凑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阿撒兹勒锁骨上那道贯穿的铁链上刻着的每一个封印咒文,“陛下,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你的祭品,也不是你的弱点。我是你体内那缕魔魂的宿主——换句话说,我就是你的一部分。吃掉自己的力量有什么好犹豫的?你又不是没吃过。”
阿撒兹勒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撞上了希利亚的。
赤瞳与蓝眸只隔着一掌的距离。
“你知道那缕魔魂为什么会选择与你的身体共存吗?”阿撒兹勒的声音低到几乎是气音,带着一种深渊般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温柔,“因为它不仅仅是一缕力量——它承载了我被剥离时的全部意志,全部执念。那里面包含了我对生的渴望,对自由的渴望……”
他停顿了一下,赤瞳中的光忽然碎了一下。
“也包括了对‘守护’的渴望。”
希利亚的呼吸轻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俏皮话把这一刻的沉重掀过去,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三百年的地牢囚禁,所有人都说深渊魔王是纯粹的黑暗与毁灭的化身。但从来没有一本书告诉过他,那个被锁链贯穿骨髓的怪物,曾经在将死的绝境中,拼尽最后的力量将自己的意志凝结成一缕魔魂,投入虚无之中,只为了让某种东西得以延续。
那不是毁灭的欲望。
那是活下去的欲望。是比恨更古老、也更原始的爱。
“所以,”阿撒兹勒退开了一点,重新靠回锁链的束缚之中,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低沉,“不要再说让我杀了你这种话。如果你死了,那缕魔魂就毁了,我三百年就白等了。”
希利亚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蹲在那张羊皮纸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红点标记,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声音有点哑,“不杀我,不让我死,你又不肯乖乖等献祭。你总得给我一个方案。”
阿撒兹勒微微偏头,赤瞳落在希利亚低垂的头顶,那个金色的发旋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有你的方案,”他说,“我也有我的方案。”
“什么方案?”
“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在献祭仪式上揭露一切、拉人垫背。”
希利亚抬起头,眼角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但他又笑了,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可是我的底牌,怎么能随便告诉你?”
“那就交换。”阿撒兹勒说,“你告诉我你的备选方案,我告诉你我的第三条路。”
希利亚歪头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
灯火摇曳,地牢里安静得只剩下铁链上圣光符文嗡嗡的低响和远处地下水脉滴落的水声。
“成交。”希利亚说,伸出手。
阿撒兹勒低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干净的,骨节分明的,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手。掌心朝上,四指微曲,像在等待什么回应。
他动了一下被铁爪贯穿的右臂,铁链被绷到极限,铛的一声,他的指尖堪堪碰到了希利亚的指尖。
冰凉的触感。
仅仅一瞬。
但那是三百年来,深渊魔王第一次触碰到另一个生命。
“成交。”他说。
希利亚握住了那根冰凉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就说好了,”少年教皇的声音在地牢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谁也不许死。”
阿撒兹勒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深了一点。
这一次,那隐约是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弧度。
“谁要陪你死。”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近乎纵容的意味,“我要带你出去。”
地牢深处的暗影在那一瞬间似乎流动了一下,像一个沉睡了三百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