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正月十六。南京,彤云阁。
天还没亮,柳画彤就被哭声吵醒了。
不是永清——永清睡得正香,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姐姐身上。是顺德。五岁的小姑娘缩在被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柳画彤轻轻掀开被子,把顺德搂进怀里。
“怎么了?”
顺德把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说:“我以为姐姐也不要我了。”
柳画彤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姐姐没有不要你。姐姐只是出去办了点事。”
“可是父皇说你走了……”顺德抬起头,眼睛哭得红红的,“他说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好害怕。”
柳画彤在心里把朱瞻基骂了一百遍。这个蠢男人,跟五岁的孩子说这种话?
“姐姐不会走的,”她给顺德擦眼泪,“姐姐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你和永清。我们说好的,对不对?”
顺德抽噎着点了点头。
“那别哭了。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顺德往她怀里拱了拱,“姐姐,父皇说你昨晚在醉月楼跳舞。醉月楼是什么地方?”
柳画彤:“……你父皇话真多。”
“他说你跳得可好看了,像女将军一样。”
柳画彤愣了一下。朱瞻基说她像女将军?
“他还说,姐姐的面纱摘了,以后不戴了。”
“嗯,不戴了。”
“为什么呀?”
柳画彤想了想,捏了捏顺德的小脸蛋:“因为不需要了。”
顺德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不一会儿又睡着了。柳画彤搂着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脑子里乱糟糟的。
朱瞻基昨晚也回了彤云阁。他没有睡——她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对着她留下的那封信发呆。她没有叫他,自己喝完水就回屋了。
不知道他后来睡了没有。
天亮之后。
柳画彤在厨房里做早饭。白粥,杂粮馒头,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她刚把锅盖盖上,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需要帮忙吗?”
朱瞻基站在厨房门口,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棉袍,胡子刮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虽然眼下还有乌青,但比昨天那副流浪汉的样子好了不少。
柳画彤看了他一眼:“你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
“那帮我把碗摆上。”
朱瞻基老老实实地去摆碗了。他摆碗的样子笨手笨脚的,碗筷放得歪歪扭扭,但态度很认真。柳画彤靠在灶台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堂堂天子,在她厨房里摆碗。
说出去谁信?
永清是第一个跑出来的。三岁的小姑娘光着脚,头发乱得像鸟窝,揉着眼睛就往厨房冲。
“姐姐!永清饿了!”
柳画彤一把捞起她:“鞋呢?”
“忘了。”
“头发也不梳。”
“忘了。”
“洗脸了吗?”
“忘了忘了都忘了!”永清急了,“永清要吃饭!”
朱瞻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永清听到笑声,转头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指着他:“父皇!你昨天说姐姐不要我们了!你骗人!姐姐回来了!”
朱瞻基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女儿:“父皇说错了。父皇跟你道歉。”
永清歪着头想了想:“那你给永清买糖葫芦,永清就原谅你。”
朱瞻基笑着点头:“好,父皇给你买。”
“买两串!”
“好,两串。”
顺德这时也走了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规规矩矩,跟永清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看了朱瞻基一眼,没叫“父皇”,径直走到柳画彤身边。
“姐姐,我帮你。”
她帮着柳画彤把粥端上桌,把馒头摆好,把筷子分好。全程没有看朱瞻基一眼。
朱瞻基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永清不记仇,三岁的孩子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但顺德五岁了,她记得。她记得父皇把母后关起来,记得父皇把她和永清送到孙娘娘那里,记得父皇几个月不来看她一次。她不是不认他——昨天她还叫他“父皇”。但她心里有道坎,过不去。
柳画彤看了他一眼,轻声说:“给她点时间。”
朱瞻基点了点头。
早饭过后,柳画彤打开了彤云阁的门板。
今天是正月十六,年过完了,该开张了。她把墙上挂的字画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柜台擦干净,把笔墨摆好。永清在院子里跟花猫玩,顺德坐在柜台后面帮她看店。
朱瞻基站在店门口,看着她忙来忙去。
“你不回去吗?”柳画彤头也没抬,“北京那边,朝中诸事不需要你?”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朕——我已经派人回去传话了,说在南郊多待几日。”
“南郊?”柳画彤抬起头,忍不住笑了,“陛下,南郊离南京可远着呢。当心穿帮。”
“穿帮了再说。”朱瞻基走进店里,在椅子上坐下,“我今天不走。”
柳画彤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上午来了一位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书生,进门就要看《秦淮烟雨图》。柳画彤从墙上取下那幅画,展开给他看。书生看了半天,问:“这幅画多少钱?”
“十两。”
书生犹豫了一下:“八两行不行?”
“不行。”
“九两?”
“十两。一文不能少。”
书生咬了咬牙,掏出十两银子,抱着画走了。朱瞻基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等客人走了之后才开口:“你卖画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柳画彤把银子收进抽屉:“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说话客客气气的,卖画的时候像在打仗。”
柳画彤笑了:“那当然。平时是过日子,卖画是做生意。做生意不能让步,让一步就少赚一文。少赚一文,永清的糖葫芦就少一串。”
朱瞻基看着她,忽然问:“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累吗?”
柳画彤想了想:“累。但也挺好的。”
“好在哪里?”
“好在想笑就笑,想骂人就骂人。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怕说错话。想吃面就下面条,不想做饭就出去吃。晚上想讲故事就讲,不想讲就装睡。”她顿了一下,笑了,“自由。”
朱瞻基沉默了。自由。他是皇帝,天下至尊,但他从来没有“自由”。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定,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张嘴议论。他想笑的时候不能笑,想骂人的时候不能骂人。他连去哪里都要编个理由。
“你笑什么?”柳画彤看着他。
朱瞻基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笑了。笑得傻乎乎的。”
朱瞻基忍不住又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因为任何人的期待,只是因为想笑。
午后,柳画彤在院子里教顺德画画。朱瞻基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晒太阳。永清趴在他膝盖上,啃着苹果。
“父皇,”永清忽然仰起头,“你什么时候回去?”
朱瞻基愣了一下:“你想让父皇回去吗?”
永清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想。但姐姐说你是皇帝,皇帝要上班的。”
“上班?”
“就是上朝。”永清理直气壮,“你不去上朝,你的手下会不会造反?”
朱瞻基被“造反”两个字噎了一下。三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造反?
柳画彤在旁边听到了,笑出了声:“永清,谁教你的?”
“姐姐上次说的。”永清眨巴着眼睛,“你说父皇不来最好,来了烦人。但你不来,北京那边要造反。”
柳画彤的笑声戛然而止:“我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你跟顺德姐姐说的。永清听到了。”
柳画彤的脸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朱瞻基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忽然觉得心情特别好。
“朕听到了。”他说。
“听到什么?”柳画彤装傻。
“你说朕烦人。”
“我说的是事实。”
“你还说朕不来最好。”
“那也是事实。”
朱瞻基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柳画彤面前,低头看着她。柳画彤仰着脸,不退不让。
“你十五岁,”他说,“胆子倒是不小。”
“胆子跟年龄没关系。”柳画彤说,“有的人活了一辈子,胆子还没老鼠大。”
朱瞻基知道她在说谁。她没有点名,但他知道她在说胡善祥。不对,她在说他自己。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
柳画彤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反驳,会生气,会摆出皇帝的架子。但他没有。他只是说“你说得对”,然后转身走回了椅子边,抱起永清,继续晒太阳。
柳画彤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没那么讨厌。
傍晚,柳画彤在厨房做晚饭。朱瞻基又来了。
“需要帮忙吗?”
“不用。”
“朕——我想帮忙。”
柳画彤看了他一眼,把一把青菜递给他:“洗干净。”
朱瞻基接过青菜,蹲在井边洗。他洗得很认真,一片一片地洗,洗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柳画彤探头看了一眼——菜叶子都快被他洗烂了。
“行了行了,再洗就不能吃了。”
朱瞻基把洗好的青菜递给她,脸上带着一种做了好事等表扬的表情。柳画彤忍不住笑了,接过青菜,切好,下锅。
“你明天该回去了。”她忽然说。
朱瞻基的笑容淡了下来。
“朝中不能没有你。你出来的时间够长了。再说,你总不能一直住在我的后院。”
朱瞻基沉默了很久:“那我什么时候能再来?”
柳画彤翻炒着锅里的菜,头也没抬:“你想来就来,我又不会拦你。”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不跟。”柳画彤的声音很平静,“这里是我的家。我的铺子在这里,我的画在这里,永清和顺德也在这里。你要带她们走,我没意见——她们是你的女儿,你有权带她们回去。但我不走。”
朱瞻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不会跟他走。她是柳画彤,不是胡善祥。胡善祥会跟他回宫,会做他的皇后,会在他身后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柳画彤不会。她会在这里开她的书画铺,卖她的画,照顾她的孩子——他的孩子,但在她心里,那是她的孩子。她不会为了他放弃这些。
“我不会带她们走。”他说。
柳画彤翻炒的手顿了一下。
“她们在这里过得好。在宫里——”他顿了一下,“在宫里她们过不好。”
柳画彤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你舍得?”
“舍不得。”朱瞻基说,“但她们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柳画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
“吃饭了。”她说,“去叫顺德和永清洗手。”
朱瞻基转身去了院子里。柳画彤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腾起的热气,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晚饭的时候,永清吃了两碗饭,顺德吃了一碗半。柳画彤吃了半碗,朱瞻基吃了三碗。他吃完之后,永清爬到他腿上,抱着他的胳膊,奶声奶气地说:“父皇,你明天不走好不好?”
朱瞻基看了柳画彤一眼,柳画彤低头喝汤,没有看他。
“父皇明天要回去上班。”他说。
“上什么班嘛!”永清撅着嘴,“在这里上班不行吗?”
朱瞻基笑了:“这里没有班可以上。”
“那你把班搬到这里来嘛。”
顺德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父皇,你走吧。姐姐说男人不能太黏人。”
朱瞻基:“……”
柳画彤差点把汤喷出来。她放下碗,瞪着顺德:“我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你跟刘嬷嬷说的。我听到了。”
柳画彤深吸一口气,决定以后说悄悄话的时候要确认两个女儿都不在附近。朱瞻基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朕记住了。”他说,“男人不能太黏人。”
柳画彤瞪了他一眼:“吃饭。”
夜深了。两个孩子都睡了。
柳画彤站在院子里,桂花树下,月光洒了一身。朱瞻基从房间里出来,走到她身边。
“明天早上我走。”他说。
柳画彤点了点头。
“你会想我吗?”
柳画彤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玉,眼睛亮得像星。
“不会。”她说。
朱瞻基笑了:“你说谎。”
柳画彤没有否认。她转回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朱瞻基。”
“嗯。”
“回去以后,好好当你的皇帝。”
“嗯。”
“别再把女儿送给别人了。”
“不会了。”
“还有——”
“还有什么?”
柳画彤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朱瞻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站在她身边,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但他没有碰她。他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她十五岁,他三十一。她是一只飞鸟,他是困在笼子里的皇帝。他不能要求她为他停下来,但他可以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她。
“柳画彤。”他叫她。
“嗯。”
“我会回来的。”
柳画彤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月光很亮,风很轻,秦淮河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两个人在桂花树下站着,谁也没有动。
——他会回来的。
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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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朱瞻基在厨房里洗碗(不对,是洗菜)的样子,哈哈大笑。
“朕的重孙子!在厨房里洗菜!哈哈哈哈!”
马皇后也笑了,但笑得很克制:“重八,你当年也洗过菜。”
朱元璋的笑声戛然而止:“朕什么时候洗过菜?”
“在凤阳的时候。你忘了?你洗完的菜,朕还要再洗一遍。”
朱元璋咳了一声,不说话了。天幕上,朱瞻基蹲在井边,一片一片地洗青菜,洗得认真又笨拙。朱元璋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这小子,总算有点人样了。”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夸他?”
“朕是在夸那个丫头。”朱元璋指着天幕上的柳画彤,“她把朕的重孙子教得像个人了。不容易。”
天幕内容·永乐朝
北京,奉天殿。
朱棣看着天幕上朱瞻基说“我不会带她们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说。
王瑾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当皇帝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朱棣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他想要那个女人,但他知道不能把她绑回宫。他想要女儿在身边,但他知道女儿在宫外过得更开心。他什么都想要,但他选择了放手。”
王瑾不懂,但他不敢问。
朱棣看着天幕上柳画彤说“路上小心”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这丫头,”他说,“朕有点喜欢她了。”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
王默捂着脸:“好甜啊!他们站在一起看月亮的时候,我的心脏受不了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说不会想他,但她说‘路上小心’。”
“这就是口是心非!”建鹏说。
冰公主难得地露出了笑意:“这个皇帝,总算不那么讨厌了。”
颜爵摇着扇子,看着天幕上那两个人并肩站在桂花树下的画面,微微一笑。
“故事还长着呢,”他说,“这才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