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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与余震

我在鬼界开餐厅

苏禾手上的纱布缠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拆下来,掌心已经生了新的皮肉,粉红色,摸上去还有点嫩,但已经不疼了。谢必安给的药膏效果比她想象的好,涂上去清凉,过一夜红肿就消了大半,两天下来连水泡都瘪了,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

她把纱布丢进垃圾桶,洗了把脸,走出房间。谢必安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盆骨灰。灰白色的粉末在铁盆底部铺了薄薄一层,没有任何异常,看起来就和普通的柴灰没什么区别。但他盯着那盆灰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堆无害的残余物。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灰?”苏禾问。

“带回地府,封进‘无垢碑’底下。”谢必安说,“凶骨虽然烧了,但灰烬里还残留着微弱的意识碎片。放任不管,时间长了一样会滋生东西。”

他把铁盆盖好,用胶带在盖子接口处缠了两圈,放进一个黑色的手提箱里,锁好。

“我下午回地府一趟。你回店里,这几天别接新客人,尤其子时之后。如果闻到一股像铁锈和蜂蜜混在一起的气味,立刻关店,吹骨哨。”

苏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谢必安提着箱子走到门口,换了鞋,握着门把手停了一下:“赵桂芳那边,我让人去处理了。她手臂上那东西已经被狼牙压住,过几天会自己脱落。她不会再记得骨头的事。”

“她会记得什么?”

“记得自己来保定找了份工作,在一家餐馆当帮工。其他的,会慢慢模糊掉。”他顿了顿,“这样对她最好。”

苏禾没有反驳。她站在窗边,看着谢必安提着箱子走出楼道,把那口黑箱子放进后备箱,关好,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才开走,尾灯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拐过街角,消失了。

她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背包,检查了一遍——钱包,手机,钥匙,斩怨用布裹着放在夹层里。拉好拉链,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落脚的屋子,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电表箱上面,转身下楼。

回到槐安路13号已经是下午了。

林晚正在擦柜台,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手上,确认没有新的伤,才继续擦柜台,嘴里说了一句:“厨房里炖了汤。”

苏禾把背包放回房间,洗了个手,走进厨房。灶台上小火煨着一锅排骨汤,热气袅袅,汤色乳白,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她盛了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喝。

汤很暖,咸淡刚好。她喝完一碗,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傍晚正常营业,来了几桌客人,都是熟面孔。陈主任带着老伴来吃了碗馄饨,说周末要带孙子来。两个下班的白领点了麻婆豆腐和米饭,一边吃一边抱怨公司的事。一切如常,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去过河北,没有挖出那块骨头,没有在那个深夜的客厅里烧掉它,没有被那个声音在脑海里直接说过话。

但苏禾知道不一样。

她切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留意窗外的动静。端菜上桌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扫一眼店门口的地面,看有没有多出来的影子。晚上打烊后,她坐在柜台后面,把那颗狼牙从衣领里拿出来,握在手心。狼牙的温度很正常,贴着皮肤,微凉,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烫。

她把狼牙放回衣领里,锁好店门,上楼睡觉。

半夜,她被一个声音惊醒。

不是巨响,也不是敲门声。是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滚动,骨碌碌的,从房间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撞到墙脚,停住了。苏禾睁开眼,没有动。她躺在床上,听着黑暗中的动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她伸手摸到枕边的斩怨,握在手里,慢慢坐起身。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光。她看见房间的地板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铜钱。

和她锁在柜台抽屉里的那两枚一模一样。锈迹斑斑,中间的方孔被泥土填塞了一半。她下床,蹲下身,捡起那枚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渡”。

她攥着那枚铜钱,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院子。

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静静地铺着,和往常一样。但在树影根部,那片颜色特别深的阴影旁边,蹲着一个人形轮廓。很小,像是个孩子。那个轮廓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

它朝她笑了一下。然后它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苏禾手里的铜钱,然后站起身,转身走进了老槐树的阴影里,消失了。

苏禾站在窗前,握着那枚还带着泥土气息的铜钱,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窗外那棵安静的老槐树。她没有下楼去追那个影子,也没有叫醒林晚他们。她回到床边,坐下,把那枚铜钱和其他两枚放在一起,锁好抽屉。

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有关灯。

那棵槐树下面,到底还埋了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