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国道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在保定市郊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司机要往南去石家庄,和苏禾不同路。她道了谢,跳下车,站在加油站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背着包,拎着那个红布包裹。
手机信号恢复了。几条消息涌进来,都是林晚发的——“几点到?”“到了说一声。”“店里没事。”没有谢必安的回复。她发出去的那条短信像投进井里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看见。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在加油站买了瓶水,站在路边喝了几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走。
回保定的班车已经停运了,打车回村里不现实,她也不可能在加油站蹲一整夜。她正盘算着要不要找个便宜旅馆先住一晚明天再走,口袋里的骨哨忽然震了一下。
苏禾拿出来,哨身微微发烫,银色的“無”字在闪烁。她犹豫了两秒,把骨哨凑到嘴边,吹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哨身的热度瞬间升高,烫得她差点松手。紧接着,手机震了。
她低头一看,是谢必安的电话。
接通的瞬间,那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夹杂着一点风声,像是在室外。
“……你在哪?”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很久没喝水也没睡觉。
苏禾报了加油站的名字。
“待着别动。”
电话挂了。
苏禾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加油站便利店门口的墙上,等着。夜风吹过来,带着郊区特有的泥土和柴油混合的气味。便利店的灯牌嗡嗡作响,偶尔有一辆车从国道上驶过,车灯扫过她的脸,又迅速远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国道拐进来,停在加油站入口。车窗摇下来,露出谢必安的半张脸。他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也没打理,几缕垂在额前,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几天没合过眼。
苏禾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背包放在脚边。车里有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混着咖啡放凉之后的酸苦气息。谢必安没说话,挂挡掉头,车子重新驶上国道。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白无常说你被镜子照了一下,在发呆。”苏禾先开口。
“嗯。”
“发完呆了?”
谢必安没回答。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东西给我看看。”
苏禾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布包裹,放在中控台上。谢必安瞥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他把车开下国道,拐进一条岔路,停在一片废弃的厂房前面,熄了火。车灯还亮着,照亮前面一堵爬满藤蔓的砖墙。
他拿起那个红布包,解开结,掀开一角。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他盯着那块骨头看了很久,然后把红布重新盖好,打了个更紧的结,放在后座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凶骨碎片。可能是大型凶兽或者邪修的遗骸。”
“谁告诉你的?”
“斩怨。”
谢必安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靠在座椅靠背上,揉了揉眉心。他的手指很凉,按在太阳穴上,指节泛白。
“这块骨头,比你想象的要麻烦。”他说,“它不是普通的凶骨碎片。它是‘锚’。”
“锚?”
“用来固定某种东西的坐标。有人把它埋在那个村子里,不是为了藏它,而是为了让某个东西能够准确地找到那个位置。”他放下手,转过头看着她,“你把它挖出来了。这意味着,那个东西现在已经知道锚被移动了。它会顺着这块骨头的气息,找到你。”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怨灵殿剩下的那批人供养的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谢必安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我只知道,能用到这种级别的凶骨做锚的,不会是普通货色。”
他发动了车子,掉头,往来路开回去。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骨头交给我,我带回地府处理,你回店里继续开你的餐厅,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了。第二——”他顿了顿,“你留着它,用它把那个东西引出来,然后解决掉。选第一个,现在就下车,自己打车回去。选第二个,我们现在就去准备。”
苏禾没有犹豫太久:“我选第二个。”
谢必安没有表现出意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换挡,踩下油门。
车子在夜色中加速前行。苏禾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颗接一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她摸了摸脖子上那颗狼牙,又摸了摸背包里那块被红布包裹的骨头。
“谢必安。”
“嗯。”
“你照那面镜子,到底看到了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谢必安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苏禾以为他不会说了,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看到了一碗面。”
苏禾转头看他。
“一碗放在灶台上的面,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凝住的油。厨房里没有人,灶台是冷的。那碗面一直放在那里,没有人吃。”
他说完,就没有再开口了。
苏禾看着他的侧脸,车灯的余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她没有追问。车子驶过一段正在维修的路面,颠簸了几下,那块放在后座的骨头在红布包裹里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苏禾回头看了一眼。红布包安静地躺在后座上,没有什么异常。但她总感觉,那块骨头比刚才更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