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没动。
锅里的油还在冒烟,但她没回头去看。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女人身上——黑色雨衣还在滴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门口的地面是干的,今晚没下过雨。
那些水是从哪儿来的?
女人站在门槛外,没有踏进来。她吸鼻子的动作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像石子落入深井。她的目光越过苏禾,盯着柜台那个抽屉,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你锁了一把好东西。”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像在自言自语。
苏禾把灶火关了,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擦了擦手:“你认识那东西?”
“不认识。”女人说,“但我闻得到。它在地下埋了很多年,沾了很深的土腥气,还有——骨头味。不是人的骨头,是山里大家伙的。”
她说的和纸条上写的一样。狼牙,白狼王,长白山。
“你是来要的?”
女人摇了摇头:“我是来吃的。”
她终于把目光从抽屉上移开,看向苏禾。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健康的那种亮,是长时间没睡觉、或者生了大病之后那种虚浮的亮。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不正常。
“我听说你这儿有吃的,能让鬼安心。”她说,“我想试试。”
苏禾看了她几秒,转身打开冰箱,拿出半块豆腐、一把青菜、两个鸡蛋。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把干粉丝,放在温水里泡着。锅重新烧热,倒油,下姜末爆香,加冷水,放盐和一点生抽。水开后,她把豆腐切成薄片,轻轻推入锅中,再把青菜和泡软的粉丝放进去。鸡蛋打在碗里搅散,沿着锅边慢慢淋进去,形成细碎的蛋花。最后滴两滴香油,撒一把葱花。
她把这碗汤端到靠门的桌子上,放下一双筷子。
女人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来。她走路很轻,雨衣的下摆擦过地面,却没有留下水痕。她在桌边坐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偏高,眉骨也高,五官带着一点北方人的硬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没急着动。热气扑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才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豆腐,送进嘴里。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三天没吃东西了。”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从河北走过来的。”
苏禾在她对面坐下:“河北到这里,不止三天。”
“路上搭了一段货车。”女人又夹起一块豆腐,“司机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我下车了。后面都是走的。”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仔细分辨味道。一碗汤喝完,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看向苏禾。
“你外婆是不是叫陈三娘?”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女人那张苍白的脸,等着她继续说。
“我娘认识她。”女人说,“二十多年前,我娘带着我从东北过来,路过这个地方。那时候我太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个老太太给我吃了一碗粥,里面放了肉末和碎青菜,很好吃。我娘说她是好人。”
她顿了顿:“我娘叫赵秀兰。你外婆应该记得她。”
苏禾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对外婆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那本旧食谱,那把斩怨菜刀,和这颗刚挖出来的狼牙。
“你来找我外婆?”
“她去年去世了。”女人说,“我娘让我来还一样东西。”
她从雨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铜钱,锈得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字样。和苏禾昨晚在槐树下挖到的那枚一模一样。背面也刻着一个字——“渡”。
“你外婆当年给我娘的。”女人说,“她说,以后如果有难处,就拿这枚铜钱来找她。她会帮一次。我娘一直留着,没舍得用。她上个月走了,走之前让我一定要来一趟。”
苏禾看着桌上那枚铜钱,又看了看自己锁在抽屉里的那枚。两枚铜钱,同一个字,同一棵树,同一个人。
“你有什么难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腕上的雨衣袖口往上捋了一截。露出的那截小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发黑发乌,边缘翻卷的皮肉呈灰白色,没有流血,像一块腐肉。伤口周围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符文,又像血管被墨水填充后浮现出来的痕迹。
“半个月前,我在河北老家的地里挖到了一块骨头。”女人说,“我以为是人骨头,想拿去埋了。结果刚碰到那块骨头,这个东西就从地里钻了出来,钻进了我的手臂里。”
她放下袖子:“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感染,开了抗生素,没用。我去找过村里的大仙,大仙看了一眼就让我走,说管不了。我娘临死前跟我说,实在没办法了,就来槐安路13号,找一个姓陈的老太太。她说那老太太有办法。”
苏禾看着女人手臂上那道伤口,没有说话。她拉开柜台抽屉,拿出那颗狼牙和两枚铜钱,放在桌上。
女人看见那颗狼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说的那块骨头,”苏禾问,“是什么样的?”
“不大。”女人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长,手指粗细,一端是尖的。颜色发黑,上面刻着花纹。”
苏禾把狼牙推到她面前:“戴上。”
女人犹豫了一下,拿起狼牙,挂在了脖子上。狼牙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她手臂上那道伤口边缘的暗红色纹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嗞”声。女人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摘下狼牙。
“暂时能压住。”苏禾说,“但要彻底弄出来,我需要知道那块骨头现在在哪。”
“我没带出来。”女人说,“还在老家的地里。我把它埋回去了。”
苏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把它埋回去了?”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女人说,“挖出来觉得不对劲,又埋回去了。”
苏禾没说话。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拿起斩怨菜刀。刀身嗡鸣,暗红色的纹路流转,浮现出一行字:
【检测到高浓度怨气污染源·疑似“凶骨”碎片】
来源:不明,推测为大型凶兽或邪修遗骸
危险等级:乙级上等(建议由地府专业人员处理)
当前状态:已暂时封印(封印手段:埋回原处,但封印强度不足,预计14天后突破)
建议:尽快处理,否则将引发区域性灵气污染,可能导致附近生灵异变。
苏禾看完,把刀放回刀架上。
“你老家在哪?”
“河北保定,一个叫刘家庄的村子。”
苏禾想了想:“你先在店里住下。明天我跟你回去一趟。”
女人愣了一下:“你愿意帮我?”
“你娘二十多年前来找过我外婆,我外婆给了她一枚铜钱。”苏禾说,“现在你拿着这枚铜钱来找我,我不能不收。”
她顿了顿:“而且,那块骨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邪门,放任不管,迟早会出事。”
女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
“赵桂芳。”
“我叫苏禾。店里还有几个人,明天介绍你认识。今晚你先住楼下客房,床单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
赵桂芳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苏老板,那块骨头……我埋回去的时候,感觉它在动。”
苏禾看着她,没接话。
赵桂芳说完,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苏禾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两枚一模一样的铜钱,和那颗微微发光的狼牙。她拿起其中一枚铜钱,翻到背面,用拇指摩挲着那个“渡”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看向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静静地铺着,那片深色的阴影还在原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赵桂芳说她娘二十多年前来过这里。那时候,她外婆还活着。也就是说,她外婆至少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就在埋这些东西了。不止一颗狼牙,不止一枚铜钱。这棵槐树下面,还埋着什么?
她把这个问题暂时按下,锁好抽屉,熄了灯。
客房里的灯也熄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老槐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苏禾躺在床上,把那颗狼牙握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明天要去河北。
她有一种预感——那块骨头,不会那么容易就让她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