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蹲在地上,捡那些噬魂匕的碎片。
匕身碎成十几片,零零散散落在包子铺的碎砖烂瓦里,有的嵌进了地板缝。他一片一片抠出来,用一块黑布包好,动作很慢,眉头拧着。
苏禾站在旁边,靠着门框,没说话。她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刺用尽了全力,手臂肌肉过度紧张后的痉挛。
谢必安捡完最后一片碎片,站起身,把那包碎刃揣进怀里,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刘。
“他得睡到明天下午。醒来会头疼,想不起这几天的事。老王那边——”
“我来跟老王说。”苏禾打断他,“就说小刘癫痫发作,砸了店,我已经送他去医院了。赔的钱从我账上扣。”
谢必安看了她一眼:“你想得还挺周全。”
“不然呢?说你家帮工被饕餮附体,我们拿匕首捅了他?”苏禾揉了揉右手手腕,“老王只是个做包子的普通人,没必要知道这些。”
谢必安没接话。他走到包子铺门口,看了一眼街对面。路灯昏黄,街上空无一人。但他还是眯了眯眼,目光在阴影处停留了两秒,才收回视线。
“走吧。”
两人回到忘川小馆时,林晚和小胖还等在店里。陈音坐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抱着琴,琴弦已经换好了新的,看见他们回来,意念传来:
“无恙?”
“没事。”苏禾脱下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解决了。包子铺那个帮工,饕餮残魂已经逼出来了。”
林晚松了口气,赶紧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小胖飘在旁边,缝眼里满是好奇:“苏老板,那饕餮长啥样?真有书上画的那么吓人?”
“就一团光。”苏禾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来得及看清。”
她没说真话。她看清了。那个巨大的、只有一张嘴的兽头,在金光中显现的那一瞬间,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张嘴张开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灵魂都要被扯出体外。如果不是谢必安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传来的凉意稳住了她,她可能真的会在那一刻失神。
“碎片我带回地府处理。”谢必安站在门口,没进来,“这东西不能留在人间,残留的气息会引来麻烦。”
“那你路上小心。”
“嗯。”谢必安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那个包子铺的帮工,你明天最好去看一眼。饕餮残魂虽然逼出来了,但被附身过的人,魂魄会有裂痕。如果他醒了之后一直做同一个梦,梦见一张很大的嘴在追他,跟我说。”
“你会治?”
“不会。”谢必安说,“但孟婆会。她那碗汤,修补魂魄裂痕是专业对口。”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关上门。
“行了,都去睡吧。明天照常营业。”
她熄了灯,上楼。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自主地浮现出那张巨大的嘴。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只有一张嘴,从无尽的黑暗中裂开,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第二天早上,苏禾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天刚亮没多久。
她披了件外套下楼开门。门外站着老王,眼睛红肿,一脸憔悴,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苏老板,昨晚上……真是谢谢你了。”老王一开口,声音沙哑,“小刘那孩子,他爸妈走得早,一个人出来打工不容易。要不是你帮忙送医院,我真不知道咋办……”
苏禾接过那袋包子:“他怎么样了?”
“医院说就是太累了,低血糖,加上有点癫痫,休息几天就没事了。”老王搓着手,“那店砸坏的玻璃和桌椅,你别管,我自己修。你垫的医药费,我回头给你。”
“不用了。”苏禾说,“包子我收下了。你回去休息吧,今天别开店了。”
老王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转身走了。
苏禾拎着那袋包子走进厨房,打开看了一眼——是肉包子,还冒着热气,面发得很好,褶子捏得整齐。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肉馅鲜嫩,汁水充足,调味也恰到好处。
但仅此而已。
没有了前几天那种让人吃了还想吃的“魔力”。
饕餮残魂被剥离后,包子铺的味道,又变回了普通的好吃。
苏禾把剩下的包子放在灶台上,留给林晚他们当早饭,自己开始准备今天的食材。
上午的生意平平淡淡,来了几桌客人,都是熟面孔。陈主任带着老伴来吃了碗阳春面,说上次的馄饨好吃,今天换个口味。两个年轻姑娘点了麻婆豆腐和茉莉花糕,一边吃一边拍照发朋友圈。
一切如常。
但苏禾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切菜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窗外。炒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端菜上桌的时候,目光会在街对面的包子铺停留片刻。
包子铺今天没开门。卷帘门拉下来,门口贴了张纸:“店主有事,暂停营业一天。”
中午过后,苏禾让林晚看着店,自己去了一趟医院。
小刘住在人民医院的观察病房,单人床,靠窗。苏禾到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听见敲门声,他转过头来。眼神是清澈的,带着一点茫然的陌生感。
“你是……”
“我叫苏禾,开在槐安路13号那家餐厅的老板。”苏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昨晚你晕倒了,是我送你来的。”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谢谢。王叔跟我说了。他说我低血糖,癫痫犯了,把店砸了。”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小刘挠了挠头,“我就记得……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在吃东西,吃了很多很多,但怎么也吃不饱。肚子撑得难受,嘴还在吃。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禾,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苏老板,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苏禾沉默了两秒:“没有。就是太累了。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店里的电话。如果以后你不想在包子铺干了,可以来我这儿帮忙。包吃住,工资按时结。”
小刘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苏禾,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苏禾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她没告诉小刘真相。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是种幸运。
回到店里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林晚说中午来了几个地府公务员,打包了几份安魂糊和茉莉花糕,说晚上值班当宵夜。小胖已经把碗洗完了,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陈音在楼上练琴,这次弹的不是古曲,是一首她没听过的、调子很舒缓的曲子,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苏禾系上围裙,准备晚餐的食材。
她刚把一块五花肉放到砧板上,还没来得及下刀,口袋里的骨哨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吹响的声音,是震动。像手机调了静音模式。
苏禾放下刀,拿出骨哨。哨身微微发烫,表面那个银色的“無”字在闪烁。
她走到后门,推开一条缝,看向后院。
谢必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布袋。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西装,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碎片处理完了?”苏禾问。
“处理完了。”谢必安走进来,把布袋放在桌上,“但我发现了点别的东西。”
他从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边缘焦黑的龟甲;一枚断成两截的、刻着符文的玉牌;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装在透明的琉璃瓶里。
“噬魂匕碎片送回地府熔炼的时候,熔炉工在这些碎片上发现了附着物。”谢必安指了指那几样东西,“龟甲是占卜用的,上面残留的灵力波动,和怨灵殿的手法一致。玉牌是通讯法器,虽然断了,但里面还有没消散完的讯息残留。至于那粉末——”
他拿起琉璃瓶,晃了晃:“是人骨灰。但不是普通人的。是修行者的。而且,是生前被迫修行‘吞噬类功法’的修行者,死后骨灰里还残留着微弱的饕餮气息。”
苏禾看着那几样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只饕餮残魂,不是自己从封印里逃出来的。”谢必安放下琉璃瓶,看着她,“是有人故意把它放出来的。而且,放出来之前,还用修行者的骨灰喂养过它,让它比刚逃出来的时候更强了。”
“有人……在养饕餮?”
“不是养。”谢必安纠正她,“是利用。饕餮残魂没有自主意识,只有本能。谁给它吃的,它就听谁的。有人在背后操控它,想用它来做些什么。附身包子铺那个帮工,可能只是一个测试——测试它能不能在人间隐藏,能不能控制宿主,能不能……制造混乱。”
苏禾想起了昨晚那张巨大的嘴。
“那它现在被封印了,背后的人会不会——”
“会。”谢必安打断她,“一定会。所以你这段时间,要格外小心。我在你店周围布的阵法,加强了。如果有人试图用术法窥探或攻击这里,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也许只是怨灵殿残余势力的垂死挣扎,翻不起什么大浪。”
苏禾看着他,没说话。
谢必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你穿这身衣服,不太习惯。”
谢必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长衫:“……地府出差穿的制服。刚才直接从地府回来的,没来得及换。”
“挺好看的。”苏禾说,“比西装适合你。”
谢必安愣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他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那个包子铺的帮工,醒了?”
“醒了。不记得了。”
“不记得最好。”谢必安把那几样东西收回布袋,“这些我带回去进一步查验。如果有结果,我再通知你。”
他拎起布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那首曲子。”
“什么曲子?”
“陈音在楼上弹的那首。”谢必安说,“挺好听的。叫什么名字?”
苏禾愣了一下,她还真没问过。
“你自己问他。”她说。
谢必安“嗯”了一声,推门走了。
苏禾站在厨房里,听着二楼传来的琴声。
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顿晚饭,可以做一碗清汤面。
什么都不加。
就是面,汤,一点盐,几滴香油。
干干净净的。
她烧了水,下了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