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和其中一个黑袍鬼对上视线。那鬼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看人时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朝苏禾咧了咧嘴,露出满口尖牙。
苏禾收回目光,点点头:“知道了。”
“第二场,创意菜——主题‘阴阳调和’!”主持人宣布,“食材自选,但必须体现阴阳平衡、生死交融的理念。时间:一个时辰。开始!”
苏禾早已想好要做什么。
阴阳调和,生死交融。她要做一道“阴阳豆花”。
原料很简单:阳间黄豆,阴间“忘川黑豆”,阳间石膏,阴间“骨粉”,阳间清水,阴间“忘川水”。一阴一阳,相辅相成。
但难点在于平衡。阳间食材过多,则阳气太重,鬼魂吃了不适;阴间食材过多,则阴气侵体,活人吃了折寿。比例、火候、点制手法,都必须精确到毫厘。
她先泡豆。阳间黄豆用清水,阴间黑豆用忘川水稀释液。一个时辰的浸泡,让豆子吸饱水分,也吸收了各自属性的“气”。
然后磨浆。她用石磨,手工慢慢磨。阳豆浆乳白,散发着豆腥和生机;阴豆浆灰黑,带着忘川水的清凉和淡淡的忧伤。两股浆液在桶中相遇,没有混合,而是泾渭分明,形成太极图般的景象。
过滤,煮浆。她同时煮两锅,一锅阳火,一锅阴火。阳豆浆沸腾,冒出白色的泡沫;阴豆浆沸腾,冒出灰色的、带着细碎光点的泡沫。
关键一步:混合。
她将两锅浆液同时倒入一个特制的大缸,缸内刻着太极图案。浆液入缸,顺着图案流动,阳浆走白鱼,阴浆走黑鱼,在中间的“S”线处,开始缓慢交融。
苏禾用长勺,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不能快,快了阴阳冲撞,豆花会碎;不能慢,慢了无法融合,口感分层。她的手臂稳如磐石,眼神专注,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观众席安静下来。大家都见过做豆花,但没见过这样做豆花。阴阳双浆,太极交融,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和谐。
黑袍鬼中,那个纯黑眼睛的,脸色更阴沉了。他朝身边一个鬼使了个眼色。那鬼悄悄退入阴影。
豆浆渐渐凝固。苏禾停止搅拌,盖上盖子,静置。
接下来是点制。阳间用石膏,属阳;阴间她用“骨粉”——是地府一种安息兽的骨灰,属阴。她将石膏水和骨粉水同时、匀速地点入缸中,点在太极图的阴阳鱼眼位置。
豆花开始凝结。白色的部分莹白如玉,黑色的部分墨黑如夜,中间的交界处,是柔和的灰,像黎明时分的天色。
苏禾小心地将豆花舀出,装入浅碗。阳多阴少,则碗中白色为主,黑色点缀;阴多阳少,则黑色为主,白色点缀。她做了十碗,每碗的阴阳比例都略有不同,对应不同的“口味”。
最后是调味。阳间用红糖水、桂花蜜;阴间用“忘川蜜”(一种冥蜂采彼岸花酿的蜜,微苦回甘)、“执念碎”(磨成粉,增加风味层次)。她同样做了阴阳两种糖水,淋在对应的豆花上。
白色的豆花配金红的红糖桂花,黑色的豆花配暗红的忘川蜜,交界的灰色部分,则淋上混合的糖水。
“完成。”
时间到。小鬼将十碗豆花端上评委席。
这次的视觉效果更震撼。十碗豆花,摆成太极图形状,黑白分明,糖水如霞,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和复杂的香气——豆香、蜜香、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忘川的清凉。
孟婆先尝了阳多阴少的那碗。白色的豆花嫩滑,红糖香甜,桂花香郁,是熟悉的、活人的味道。但咽下后,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清凉,像夏日里的一缕微风,将甜腻化开,只剩清爽。
她又尝了阴多阳少的那碗。黑色的豆花口感更扎实,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忘川蜜的微苦和回甘交织,是亡魂怀念的、属于“彼岸”的味道。但甜味里,又有一丝红糖的暖,像黑夜里的一点烛火,不耀眼,但温暖。
最后,她尝了中间那碗阴阳平衡的。豆花灰白,口感介于嫩滑与扎实之间,糖水是混合的,甜、苦、香、凉,各种味道在口中交织、碰撞,最后归于一种奇异的、圆满的平和。像生死之间的那个瞬间,无悲无喜,无惧无怨,只有接受和安宁。
孟婆放下勺子,久久不语。
其他评委也沉默了。有的鬼吃着吃着,开始流泪;有的鬼则露出释然的微笑。
谢必安尝了中间那碗。味道很复杂,他挑剔的舌头能找出好几个不完美:豆花嫩度可以更好,糖水甜度可以更准,阴阳比例可以再调……
但他无法否认,这碗豆花,让他感到平静。那种阴阳交融、生死和解的平静,是他几百年来,从未体会过的。
他看向苏禾。女人正安静地站在灶台后,用布擦拭着石磨的边沿,侧脸在幽绿的灯光下,显得沉静而坚韧。
“第二场,评分。”孟婆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哑。
奈何桥快餐:8,8,7.5,8,8,7.5,8,8,7.5,8——平均7.85。
十八层地狱烧烤:8.5,8.5,8,8.5,8,8.5,8,8.5,8,8.5——平均8.3。
三生石私房菜:8.5,8.5,8.5,8.5,8.5,8.5,8.5,8.5,8.5,8.5——平均8.5。很稳定。
苏禾的分数再次震撼全场。
孟婆:9.8。
谢必安:9.5。
唐大人:9.5。
礼部官员:9。
地府老饕们:9.5,9.5,9,9.5,9。
平均分:9.38。再次第一,且拉开差距。
观众席炸开了锅。
“又是她!阳间来的这么猛?”
“那豆花……我光看着就想哭……”
“听说她是‘渡魂人’,难怪……”
黑袍鬼们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纯黑眼睛的鬼死死盯着苏禾,眼中闪过怨毒的光。他朝阴影里比了个手势。
中场休息。苏禾擦了擦汗,准备最后一场“宴席”。但就在这时,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强烈的心悸。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某种……预警。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她看向食材区。最后一场,她准备做“红尘滚滚宴”——四道菜,代表“爱恨情仇”四种执念,用食物化解。食材已经准备好了:“情丝”(取自痴情鬼的执念)、“恨骨”(取自怨灵骨骼)、“爱泪”(真心相爱的亡魂泪水)、“贪髓”(贪食鬼的骨髓)。都是地府特产,花了大量功德值。
但此刻,那些食材,似乎有些……不对。
“情丝”应该是粉红色的,现在颜色发暗;“恨骨”应该是漆黑的,现在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爱泪”装在琉璃瓶里,应该清澈,现在有些浑浊;“贪髓”更是散发出比平时浓烈数倍的、甜腻到发臭的气味。
苏禾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在食材里动了手脚。就在刚才中场休息,她离开灶台去喝水的那短短几分钟。
她立刻看向谢必安。谢必安也察觉到了异常,正快步从评委席走过来。
“食材不对劲。”苏禾压低声音。
谢必安扫了一眼,眼神骤冷:“被‘怨气咒’污染了。吃了会激发鬼魂心中最深的怨恨,引发暴动。谁干的?”
“不知道。但比赛马上开始,我没时间重新准备食材。”苏禾看着那些被污染的食材,大脑飞速运转。
“弃权。”谢必安果断道,“安全第一。食材污染,做出来的菜是毒药。”
“弃权就输了。输了就拿不到‘阴阳特级厨师’称号,买食材要多花三成功德值,而且……”苏禾看向评委席后方那些黑袍鬼,“那些家伙,正等着看我笑话,或者,等着我出错,好借题发挥,打压活人参与地府事务。”
“那也比引发鬼潮暴动好!”谢必安语气严厉,“你知道一旦鬼潮暴动,会死多少活人,会乱多少阴阳秩序吗?!”
“我知道。”苏禾抬头看他,眼神异常平静,“所以,我不弃权。我要用这些被污染的食材,做一道能化解‘怨气咒’的菜。”
谢必安愣住:“你说什么?”
“怨气咒激发怨恨,那我就用食物,化解怨恨。”苏禾走到灶台前,拿起骨刀,“你不是说,我的菜能安抚怨气吗?这次,我试试能不能净化被咒术激化的怨气。”
“你疯了!”谢必安抓住她的手腕,“那是地府高阶咒术,连孟婆都要费一番功夫!你一个活人,用被污染的食材,还想反向净化?!”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禾挣脱他的手,开始点火,“帮我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还有,通知孟婆和地府守卫,随时准备控制场面。”
谢必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那种气极反笑。
“行。你作死,我陪你。但苏禾,如果你搞砸了,引发暴动,我会第一个把你锁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如果我成功了呢?”
“成功了……”谢必安顿了顿,移开视线,“成功了,以后你来地府,我全程护送。吃饭,永久免费。”
苏禾也笑了:“一言为定。”
她转身,面对灶台。
最后一场,“宴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