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一时沉默。
“那怎么办?”小胖小声说,“咱们总不能去宫里住几天吧?”
谢必安忽然看向苏禾:“或许……有个办法。”
“说。”
“让丽妃‘上身’。”谢必安语气平静,“中元节子时,阴气最盛,她执念最深。你设宴后院,请她入席。在她动筷的瞬间,我用符咒短暂连接你和她的意念,让你‘体验’她记忆里的味道。但很危险,如果你心智不坚,可能会被她的执念吞噬,永远困在她的记忆里。”
苏禾还没说话,林晚先急了:“不行!太危险了!苏老板,咱们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谢必安说,“要么冒险,要么认输。但认输的后果,可能是丽妃发怒,这宅子永无宁日。你是渡魂人,这是你的职责。”
苏禾看着桌上那十二道菜。一个月的心血,三百功德值的投资,还有对那个五百年前孤独妃子的承诺。
“做。”她说。
谢必安深深看她一眼:“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苏禾开始收拾碗筷,“中元节子时,你帮我布阵。现在,继续练。至少把技术练到无可挑剔。”
谢必安没再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递给苏禾。
“贴身戴着。这是‘定魂符’,关键时候能护住你心神。另外……”他顿了顿,“这一个月,你进步很快。丽妃的菜,已经做到九十分。剩下那十分,不是技术,是命。看运气吧。”
苏禾接过符,入手温热。她点点头,没说话。
那晚之后,训练照旧,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林晚看苏禾的眼神总是充满担忧,小胖试菜时更加小心翼翼,陈音的琴声里也多了几分凝重。
只有谢必安,还是一副挑剔的监工样,每天毒舌点评,逼着苏禾和林晚做到完美。
时间飞逝。
七月十四,中元节前夜。
忘川小馆提前打烊。苏禾把店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准备了明日宴席的所有食材,分门别类放好。谢必安在院子里布阵——用朱砂画了个复杂的八卦图,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
“子时,丽妃会从槐树下现身。”谢必安指着阵法中央,“你坐主位,她坐对面。菜上齐后,她动筷时,我会启动阵法,连接你俩。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守住本心。你是苏禾,是忘川小馆的老板,不是明朝的妃子。”
苏禾点头,把定魂符贴身收好。
“还有这个。”谢必安又递过来一个小瓷瓶,“‘醒神露’,如果觉得撑不住,含一口在舌下。能帮你清醒。”
苏禾接过,收好。
一切准备就绪。
晚上十一点,苏禾最后检查了一遍厨房,确认所有食材、调料、工具都已就位。她换了身干净的中式厨师服,头发束紧,洗了手,站在灶台前。
林晚、小胖、陈音都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她。
“苏老板,您一定行。”林晚轻声说。
“苏老板,加、加油!”小胖挥了挥拳头。
陈音的意念传来:
“琴已备好。愿君凯旋。”
苏禾朝他们点点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谢必安。
谢必安也换了身衣服——不是西装,而是一身黑色的、绣着银色符文的长袍,长发用玉簪束起,露出整张俊美但冷淡的脸。这是白无常的正式官服。
“紧张吗?”他问。
“有点。”苏禾诚实地说。
“紧张就对了。”谢必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显得有几分柔和。
“苏禾,”他说,声音很轻,“如果你平安回来,地府美食节,我陪你去。全程。”
苏禾抬眼:“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我的专属厨师,折在一个五百年前的老妃子手里。”谢必安说完,转身走出厨房,“子时了。开始吧。”
苏禾深吸一口气,点火。
第一道,四冷盘。盐水鸭肝,肝要嫩,咸淡要准;水晶肴肉,肉冻要透,切片要薄;芥末墩儿,白菜要脆,芥末要冲;桂花糖藕,藕要糯,糖要甜而不腻。
她手下极稳。一个月的地狱训练,让这些步骤成了肌肉记忆。刀起刀落,调味装盘,动作流畅得像舞蹈。
四冷盘完成,摆上托盘。小胖端出去,放在院中八仙桌上。
第二道,四热菜。荷包里脊,里脊拍松,裹蛋液面包糠,炸至金黄,形如荷包;樱桃肉,五花肉切块,炒糖色,慢炖,收汁后红亮如樱桃;清汤燕窝,阴燕窝泡发,用顶级清汤煨制,汤清如茶,燕窝丝缕分明;黄焖鱼翅,冥鱼翅发好,用老母鸡、火腿、干贝熬制的高汤焖煮,汤汁金黄浓醇。
热菜出锅,香气冲霄。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在无风自动,枝叶沙沙作响,像在期待。
最后,四点心。芸豆卷,芸豆泥细腻,卷成小卷,点缀山楂糕;豌豆黄,色泽嫩黄,口感沙甜;驴打滚,糯米卷豆沙,滚黄豆粉,软糯香甜;萨其马,金黄酥松,蜜香浓郁。
林晚做的点心,这一个月突飞猛进。她紧张地站在苏禾身边,看着点心装盘,手在微微发抖。
“你做得很好。”苏禾说。
林晚眼圈一红,用力点头。
十二道菜,全部上桌。
八仙桌上,冷热荤素,点心汤羹,摆得满满当当。月光下,菜肴色泽诱人,热气袅袅,香气混合着院中草木的清气,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屏息的氛围。
苏禾解下围裙,洗手,走出厨房。
院子里,阵法已经启动。朱砂画的线条泛着淡淡的红光,八卦图缓缓旋转。谢必安站在阵外,手中捏着一沓黄符,神色肃穆。
苏禾走到主位坐下。
林晚、小胖、陈音退到屋檐下,紧张地看着。
子时一刻。
老槐树下,泥土翻动。
一缕白色的、轻烟般的雾气,从树下升起,渐渐凝聚成人形。
是个女子。
穿着明代的宫装,绯红色织金缎子,绣着大朵的牡丹。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插着金簪玉钗,耳坠明珠,颈佩璎珞。面容极美,但美得没有生气,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她的眼睛是空洞的,只有看向那桌菜时,才闪过一丝微光。
她飘到八仙桌对面,坐下。
动作优雅,带着宫廷特有的、刻板的礼仪。
“丽妃娘娘。”苏禾开口,声音平静,“菜齐了,请用。”
丽妃缓缓抬头,看向苏禾。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苏禾的脸。
“是你……给哀家做的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但音色婉转,是标准的官话。
“是。”苏禾说。
“你可知,哀家等这桌菜,等了五百年?”丽妃的眼中,渐渐泛起水光——是黑色的,怨气凝结的泪。
“知道。”
“那你可知,若这菜不合哀家口味,哀家会如何?”
“知道。”苏禾依然平静,“但菜已在此,娘娘不妨先尝。”
丽妃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凄美,像夜色里骤然绽放又凋零的花。
“好。哀家尝。”
她拿起筷子——是双白玉镶金的筷子,不知从哪变出来的。她先夹了一块盐水鸭肝,送入口中。
咀嚼,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顿住了。
眼中黑色的泪,大颗滚落。
“是……是这个味道……”她哽咽,“哀家刚入宫那年,第一次侍寝后的赏菜……就是这个味道……肝嫩,咸鲜,一点不腥……”
她又尝了水晶肴肉,芥末墩儿,桂花糖藕……每尝一道,眼泪就多一分。那些菜,唤醒了她尘封五百年的记忆:初入宫的憧憬,得宠时的风光,失宠后的冷落,病重时的孤寂……
最后,她尝了清汤燕窝。
汤入口的瞬间,她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是……是陛下赏的燕窝……”她泣不成声,“那年哀家生辰,陛下特意让御膳房做的……汤清如水,燕窝柔滑……陛下说,哀家是他心里最清澈的人……”
她放下筷子,掩面痛哭。
哭声凄厉,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院子里阴风骤起,槐树叶哗啦啦响,像无数鬼魂在附和。
谢必安眼神一凛,手中黄符燃起,阵法红光暴涨。
“就是现在!”他低喝。
苏禾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阵法涌入身体。眼前景象骤变——
她不再是坐在院子里,而是身处一座华丽的宫殿。
红墙金瓦,雕梁画栋。她穿着绯红宫装,坐在镜前,宫女正为她梳头。镜中的脸,是丽妃的脸,年轻,娇艳,眼中却藏着深深的寂寞。
“娘娘,陛下今晚翻了您的牌子。”宫女小声说。
她点头,没什么喜色。陛下已经三个月没来了。这后宫,永远有更年轻、更美貌的女子。
晚膳时,桌上摆满了珍馐。但她没胃口,只喝了半碗燕窝汤。汤是御厨精心熬制的,清鲜无比,但她尝不出味道。
夜里,陛下来了。例行公事般温存,然后睡去。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的绣花,直到天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容颜渐老,恩宠渐衰。最后,她病倒在冷宫,只有一个小宫女伺候。临死前,她想吃一口燕窝汤,但御膳房说“没陛下旨意,不能给”。
她含恨而终。魂魄不散,困在这座曾是她家别院的宅子里,一等就是五百年。
记忆如潮水涌来。深宫的奢华与冰冷,得宠时的虚假温暖,失宠后的刻骨孤寒,临死前那碗求而不得的燕窝汤……
苏禾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沉沦。那种寂寞,那种不甘,那种对“被爱”“被重视”的渴望,太强烈了,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想起谢必安的话:“守住本心。你是苏禾,是忘川小馆的老板。”
我是苏禾。
我不是丽妃。
我是厨师。我的职责,是做出让人幸福的菜。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瓷瓶,倒出“醒神露”,含入口中。
清凉辛辣的味道炸开,眼前的宫殿景象开始扭曲、破碎。
她回到院子里,坐在八仙桌主位。对面,丽妃还在哭,但哭声渐渐低了。
苏禾站起身,走到丽妃身边,拿起那双白玉镶金筷子,夹了一块樱桃肉,递到丽妃嘴边。
“娘娘,”她轻声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丽妃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那块红亮的肉,缓缓张嘴,吃下。
甜,咸,酥,烂。是记忆里,最受宠时,陛下赏的那碗樱桃肉的味道。但似乎,又多了一点什么。
是温暖。
不是帝王的恩宠,不是宫廷的奢华。是最简单、最朴实的,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用心做一顿饭的温暖。
丽妃的眼泪,从黑色变成透明。
她一道菜一道菜地吃,吃得认真,吃得珍惜。每吃一口,她身上的宫装就淡一分,珠翠就少一件。吃到芸豆卷时,她已经变回一个穿着素白中衣、长发披散的普通女子模样。
最后一碗燕窝汤喝完,她放下勺子,长长舒了口气。
脸上,是五百年来第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容。
“谢谢你。”她看着苏禾,眼神清明,“这桌菜,比御膳房的更好吃。因为……它有‘心’。”
她站起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哀家……我该走了。这五百年,太累了。”她看向那棵老槐树,又看向苏禾,“这宅子,以后就托付给你了。那些食谱和琴谱,你留着,传给有缘人。别让它们……随我一起埋没。”
苏禾点头:“放心。”
丽妃笑了,笑容干净如少女。她转身,走向槐树。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
白无常(真身)朝她伸手。
丽妃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桌还剩大半的菜,和站在桌边的苏禾,然后,握住白无常的手。
三道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院子里,月光如水。
八仙桌上,菜肴犹温。
苏禾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脏还在狂跳。
谢必安撤了阵法,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她。
“还好?”他问,声音难得地温和。
“嗯。”苏禾点头,声音有点哑。
谢必安伸手,擦去她嘴角一点血丝——是她刚才咬破舌尖流的。
“做得很好。”他说,顿了顿,补充,“菜也很好。那桌‘满汉全席’,我给你九点五分。”
苏禾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但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剩下的零点五,扣在哪?”
“扣在你刚才差点被吞噬。”谢必安站起身,恢复那副挑剔的嘴脸,“作为厨师,心理素质有待提高。另外——”
他指了指那桌菜:“这些,怎么处理?倒了可惜。”
苏禾也站起来,朝屋檐下招招手。
林晚、小胖、陈音立刻跑过来。
“吃。”苏禾说,“忙了一晚上,都饿了。坐下,一起吃。”
小胖眼睛都绿了,但不敢动,看向谢必安。
谢必安挑眉:“我也有份?”
“你监工一个月,辛苦了。”苏禾给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吃。吃完,收拾干净。明天——哦,今天,还要去地府比赛。”
谢必安看着她,又看看那桌菜,最终坐下。
“行。但我要坐主位。”
“随你。”
五人围坐,月光下,享用这桌五百年前的妃子、等待了五百年的宴席。
菜已微凉,但味道依然绝佳。
小胖吃得满嘴流油,林晚小口品尝,陈音“吃”得优雅(鬼魂进食是吸收食物的“气”),谢必安还是一副挑剔样,但筷子没停。
苏禾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他们。
看着这间凶宅,这个院子,这些“人”。
忽然觉得,这一切,也许就是她一直想要的。
一个能安心做饭的地方。
一群能一起吃饭的“人”。
和一个,虽然毒舌但可靠的……食客。
“苏禾。”谢必安忽然叫她。
“嗯?”
“地府美食节,子时开始。”他看了看天色,“你还有三个时辰休息。抓紧时间。”
“知道。”苏禾点头,夹了块樱桃肉,送进嘴里。
甜咸适中,酥烂入味。
是让人安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