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槐安路13号的灯光准时亮起。
门口那块“忘川小馆”的木牌是新挂的,林晚用从系统商城赊的功德值兑换了清漆和刷子,把木牌刷得油亮。牌下还挂了个小黑板,用彩色粉笔写着今日特价:
“黯然销魂饭——38元”
“鬼脸麻婆豆腐——28元”
“茉莉花糕(试做)——5元/块”
“特别供应:安魂糊(限鬼客)——1功德值/碗”
黑板右下角,还画了朵小小的茉莉花,线条稚嫩但可爱,是林晚的手笔。
餐厅里已经坐了三桌客人。
靠窗那桌是熟客陈主任一家三口,陈主任的儿子是个高中生,正埋头猛吃麻婆豆腐,辣得嘶哈嘶哈也不停筷。中间那桌是两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在拍照——显然是看了网上的猎奇推荐找来的,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这凶宅也没传说中那么吓人嘛”。最里面那桌坐了个独身的中年男人,安静地吃着阳春面,偶尔抬头看看四周,眼神里带着探究。
小胖穿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旧围裙(勉强能裹住他臃肿的身体),在桌子间笨拙地穿梭,负责上菜和收拾。虽然它还是飘着走,但苏禾要求它“脚踏实地”,所以它努力让脚底挨着地面,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踩在烂泥里。
林晚在柜台后负责收银和打包,月白旗袍外也系了条素色围裙,脸上抹了修复膏,刀痕淡了些,但还是戴着苏禾用功德值兑换的“障目符”(能让活人看见她时自动脑补成普通服务员)。她笑容很努力,虽然因为面部僵硬显得有点诡异,但至少态度是好的。
陈音在二楼楼梯口的位置摆了张椅子,白骨手指(现在有了半透明的手)在膝头的旧吉他上拨弄——钢琴太大搬不下来,吉他是从储藏室翻出来的,音不准,但他调了调,勉强能弹。弹的是舒缓的民谣改编,声音不大,刚好能盖过屋外老槐树的沙沙声。
厨房里,苏禾正在同时处理三个锅。
左边炒锅,麻婆豆腐在红油里咕嘟;中间汤锅,高汤翻滚;右边小灶,蒸笼冒着白气,茉莉花糕的甜香混着麻辣和骨汤香,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食指大动的复合气味。
她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下料,翻炒,调味,装盘,淋油——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在表演,却又透着股家常的随意。
“三号桌加一份黯然销魂饭!”林晚的声音从传菜口传来,带着点紧张,“客人说饭要硬一点!”
“知道了。”苏禾应声,手下没停。
又一份豆腐出锅,淋上花椒油,撒葱花。她端起盘子正要递出去,眼角余光瞥见厨房后门——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缝外,站着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扒着门框,怯生生地往里看,眼睛很大,但眼神是空的,没有活人的神采。
鬼魂。而且是很弱的那种,身上的阴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苏禾开了“灵视”,可能会以为是个迷路的孩子。
小男孩见她看过来,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但没跑。他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盯着灶台上那盘刚出锅的麻婆豆腐。
苏禾放下盘子,走到后门,蹲下身。
“饿了?”她问。
小男孩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奶奶说……让我来要点吃的……”
“你奶奶呢?”
“在医院。”小男孩低下头,“她走不了,让我来。她说槐安路13号新开了家店,老板心善,能给口热乎的。”
苏禾沉默了几秒:“你想吃什么?”
小男孩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下去:“我……我想吃红烧肉。奶奶做的红烧肉。但她现在做不了了,手抖,下不了床。”
“你奶奶住院多久了?”
“三年了。”小男孩说,“肺癌晚期。医生说就这几天了。但她不肯走,说要等我爸回来。我爸去南方打工,三年没消息了。”
苏禾站起身,从蒸笼里拿了块茉莉花糕,用油纸包了,递给小男孩:“先垫垫。红烧肉要时间,你等会儿。”
小男孩接过花糕,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像只满足的小猫。但他没吃完,把剩下的大半个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给奶奶留的?”苏禾问。
“嗯。奶奶爱吃甜的。”小男孩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老板,我……我没钱。奶奶的医药费都欠着呢。我能不能……帮你干活抵饭钱?我会扫地,会擦桌子,还会……”
“不用。”苏禾打断他,“红烧肉算我请你们的。明天这个时候,你来取。带你奶奶想吃的其他东西,一起告诉我。”
小男孩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他朝苏禾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进后院夜色里,身影很快消散。
苏禾关上门,回到灶台前。
“小胖。”她喊了一声。
小胖从传菜口探进半个身子:“苏老板?”
“去地府办事处问问,有没有一个叫王秀兰的老太太,肺癌晚期,在人民医院住院,有个孙子叫小明。查查她阳寿还有多久,执念是什么。”
小胖缝眼睁大:“我、我去地府?我、我不敢……”
“拿着这个。”苏禾从柜台下摸出昨晚白无常给的那块“友好单位”牌子,丢给小胖,“见了鬼差亮牌子,说是忘川小馆的。他们应该会给面子。”
小胖手忙脚乱接住牌子,哭丧着脸:“苏老板,我、我万一被扣下怎么办……”
“那就说你是我员工,我一会儿去捞你。”苏禾头也不抬,“快去快回,红烧肉给你留一碗。”
听到“红烧肉”,小胖眼睛绿了,一咬牙:“行!我、我去!”
它攥着牌子,身体一晃,化作一缕青烟,从地板缝钻了下去。
苏禾继续炒菜。但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红烧肉的事。
普通的红烧肉,对将死之人没用。要化解执念,得用“往生猪肉”——那是地府特供食材,活人吃不了,但将死之人或新魂吃了,能了却心愿,安心上路。
但往生猪肉需要功德值兑换,而且处理起来有讲究。她没做过,得查查菜谱。
正想着,前厅传来林晚有些慌张的声音:“老板,谢、谢先生来了……”
苏禾抬眼,透过传菜口,看见谢必安正走进餐厅。
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依旧松着一粒扣子。手里没提那个专业的保温箱,但拎了个黑色的、看起来很沉的工具箱。他一进门,目光就扫过全场,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背景音乐音准偏差0.3个半音。”他开口就是挑剔,“吉他第三弦该换了。服务生笑容僵硬,像面部神经瘫痪。桌子擦得不够亮,有油渍残留。灯光色温偏冷,影响食欲。还有——”
他走到柜台前,看了眼小黑板上的价格:“‘黯然销魂饭’38元?价格虚高。成本不超过15元,溢价153%,属于宰客。”
林晚被他说得头越来越低,手指绞着围裙边,刀痕下的脸涨红。
苏禾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谢先生。”她语气平静,“吃饭还是找茬?”
“吃饭。”谢必安理所当然地说,指了指靠窗的桌子——那是他昨天坐的位置,“老样子。另外,我要测评你的新菜‘茉莉花糕’。以及——”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充满科技感的咖啡机,“教你用这个。你的咖啡水平,是对咖啡豆的犯罪。”
苏禾盯着那台咖啡机看了三秒,点头:“行。先坐,菜一会儿上。咖啡机放柜台,我自己研究。”
“你研究不明白。”谢必安放下工具箱,竟真的朝柜台走去,“这是意大利进口的商用机,压力、温度、研磨度需要专业调试。我给你示范一次,你记好步骤。以后我每天来喝,如果味道不达标——”
“你就别喝了。”苏禾替他说完,转身回厨房,“林晚,给他倒茶。茶不好喝也得喝,免费的。”
林晚赶紧去泡茶。谢必安站在柜台后,看着那台崭新的咖啡机,又看看厨房里苏禾忙碌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其实不常喝咖啡。地府公务员喝孟婆汤(稀释版)提神,人间分身喝黑咖啡是为了维持“挑剔美食家”的人设。但今天,他就是想把这台机器搬过来。
没什么理由。硬要说的话,就是看不下去她喝速溶。
那是对味蕾的亵渎。
半小时后,谢必安面前摆上了黯然销魂饭、鬼脸麻婆豆腐、一碟茉莉花糕,以及一杯他刚手冲的、散发着花果香气的浅烘咖啡。
他先喝了一口咖啡,眉头舒展——自己的手艺,当然无可挑剔。
然后尝花糕。茉莉清香,甜度适中,口感绵软但有弹性。他点点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7.5分。外形扣0.5。”
接着是麻婆豆腐。麻辣鲜香,和昨天一样,灵魂被“烫”平的感觉也依旧存在。他吃得额头冒汗,但筷子没停。
最后是黯然销魂饭。他昨天给了8分,今天仔细品味,发现米饭的硬度调整过——更弹牙了。红烧肉的火候也更精准,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
“有进步。”他低声自语,在评分旁加了个“+0.5”。
正吃着,餐厅门被推开,小胖慌慌张张地飘进来。它脸色(如果能叫脸色的话)发青,缝眼里全是惊恐,一进门就直奔厨房。
“苏、苏老板!”它压低声音,“问、问到了!”
苏禾正好炒完最后一桌菜,擦了擦手,走到后厨门口:“说。”
“王秀兰,七十四岁,肺癌晚期,阳寿……就剩今晚子时了。”小胖喘着气,“执念是……是想在走之前,给孙子小明再做一顿红烧肉。小明爸妈离婚早,爸爸去南方打工失联,妈妈改嫁,是奶奶一手带大的。但三年前奶奶查出肺癌,家里钱花光了,小明辍学捡破烂,医院食堂好心,每天给他们祖孙俩留点剩饭。奶奶最愧疚的,就是临了了,连顿像样的肉都没给孙子吃过……”
小胖说着,缝眼里竟挤出两滴浑浊的液体:“地府的鬼差说,老太太怨气不重,就是执念太深,不肯上路。他们本来今晚要去勾魂的,但听说您要插手,就说……可以缓一缓,看您能不能了了她的愿。”
苏禾沉默。子时,就是晚上十一点。现在六点半,还有四个半小时。
“往生猪肉,”她问,“地府有卖吗?”
“有!但贵!”小胖说,“要50功德值一斤!而且得有地府‘厨师资格证’才能买!那玩意儿处理不好,吃了反而加重执念,严重的会变成厉鬼!”
苏禾看了眼自己的功德值余额:214点。够买四斤,但她不会处理。
“厨师资格证怎么考?”
“要去地府‘膳司’报名,笔试加实操,一次通过率不到三成。”小胖说,“而且您现在是活人,进不去地府,得等……”
“等什么?”
“等谢大人带您进去。”小胖声音更低了,“白无常以上级别的,有权限带生魂入地府。但谢大人现在休假,能不能说动他……”
苏禾看向前厅。谢必安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淡矜持。
“知道了。”她说完,解下围裙,走出厨房。
径直走到谢必安桌前,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谢必安抬头,挑眉:“老板亲自陪聊?今天服务升级了?”
“有事找你。”苏禾开门见山,“我要去地府买往生猪肉,需要厨师资格证。你能不能带我去考?越快越好。”
谢必安筷子顿了顿,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像在米其林三星。
“理由?”
“有个老太太今晚子时走,想给孙子做顿红烧肉。我接了这活。”
“往生猪肉是地府特供,活人不能碰,碰了损阳寿。”谢必安语气平静,“而且,厨师资格证不好考。地府膳司的主考官,是唐朝的御厨,死了上千年,嘴比我还挑。”
“我知道。”苏禾说,“所以我需要你帮忙。作为交换,以后你来吃饭,永久八折。咖啡豆我包了。”
谢必安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挑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知不知道,干涉生死,扰乱阴阳,是大忌?”他声音压低,“尤其你还是‘渡魂人’血脉,一旦被地府盯上,会很麻烦。”
“所以需要你罩着我。”苏禾说得很理所当然,“你是白无常,有权限。而且,你也不想看老太太带着遗憾走吧?她孙子才八岁。”
谢必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禾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忽然开口:“永久五折。外加,以后我测评你的新菜,你不能收费。”
苏禾皱眉:“你这是趁火打劫。”
“你可以不答应。”谢必安重新拿起筷子,“老太太的遗憾,与我无关。我只是个美食评论家,不是慈善家。”
苏禾盯着他。谢必安慢悠悠地夹了块豆腐,送进嘴里,嚼得一脸享受。
“……行。”苏禾咬牙,“五折就五折。但测评最多三道菜免费,多了不行。”
“成交。”谢必安放下筷子,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黑色的、印着银色符文的卡片,推到苏禾面前,“这是地府‘临时通行证’,滴血绑定,有效期十二时辰。子时前,我带你下去。现在——”他看了眼手表,“你还有四个小时准备。往生猪肉的处理,有十二道工序,错一步,肉就废了。你最好现在开始学。”
苏禾接过卡片,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寒玉。
“怎么学?”
谢必安站起身,提起工具箱:“跟我来厨房。我示范一次。你看仔细,我只教一遍。”
餐厅里其他客人都好奇地看过来。林晚和小胖挤在柜台后,紧张地盯着厨房方向。陈音的吉他声停了,整个餐厅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厨房里,谢必安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打开工具箱,里面不是厨具,而是各种苏禾没见过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工具:刻着符文的骨刀、泛着绿光的砧板、用某种黑色丝线捆扎的调料包……
“往生猪肉,不是阳间的猪。”谢必安拿起那把骨刀,刀身惨白,刀刃泛着幽蓝的光,“是地府‘忘川农场’特养的猪,吃的是彼岸花残瓣和奈何桥下的水草,肉里自带阴气和往生之力。活人吃了,轻则大病,重则减寿。但将死之人或新魂吃了,能洗涤执念,安心上路。”
他一边说,一边从工具箱底层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块肉。
颜色暗红,纹理细腻,脂肪层是半透明的琥珀色,散发着清凉的、类似薄荷和檀香混合的气味。肉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色的光晕。
“这一斤,算我投资。”谢必安把肉放在砧板上,“你仔细看。”
他握刀的姿势很专业,和苏禾这个十年厨师不相上下。骨刀落下,切入肉中,发出轻微的、像切开某种凝胶的“啵”声。
“第一道工序,去阴筋。”他刀刃贴着肉纤维走向,精准地剔出一条极细的、暗银色的筋膜,“这是猪肉吸收的阴气凝结,不去掉,吃了会做噩梦。”
筋膜被完整剥离,丢进旁边的空碗。碗里立刻结了一层白霜。
“第二道工序,断执纹。”刀尖在肉块上快速点过,每一下都点在肉纹的交叉处,“执念是线性的,切断节点,才能化解。”
“第三道工序,化怨血。”他用刀刃在肉上划出细密的十字花刀,然后取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滴了几滴在肉上。液体渗入,肉色从暗红变成鲜红。
“这是忘川水,稀释版。能洗去残留的怨气。”
“第四道……”
他一共演示了十二道工序,每一道都精准、迅捷,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感。苏禾看得目不转睛,大脑飞速记忆。她发现,这些工序虽然玄乎,但核心逻辑和做菜相通:处理食材,去除杂质,激发本味,调和阴阳。
十二道工序结束,那块往生猪肉已经变得鲜嫩饱满,散发着清甜的、类似荔枝的香气,表面银光流转,煞是好看。
“记住了多少?”谢必安放下刀,问。
“八成。”苏禾说,“有几道下刀的力度和角度,还需要练。”
谢必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当年学这十二道工序,看了三遍才记住五成。这女人只看一遍,就敢说八成?
“试试。”他把骨刀递过去。
苏禾接过。刀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奇特的吸力,像刀自己有生命。她深吸一口气,回忆谢必安的每一个动作,下刀。
去阴筋,剔得干净利落。
断执纹,点位分毫不差。
化怨血,十字花刀深浅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