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关着。
弗尔坐在床边,手里什么也没有。
石头在星辰那儿,她记得。刚才星辰把那块灰白色的东西扔过来让她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说是"保管",那个词从星辰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更像"没收",但弗尔没有力气争。
然后她试着回想,回想自己躺在盖洛斯尸体旁边之前的任何事,一块碎片都行。一个画面,一个名字,一句别人对她说过的话。
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是一整片空旷的灰白色,像雪原,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没有方向,没有温度,连回声都没有。
她记得风,她记得那种干燥的、咸腥的、像剥落的痂一样的风。
但那是感觉,不是记忆。
她想不起自己的剑是什么样。
但她记得掌心有茧,有握过什么东西的痕迹。
那她以前是谁?一个握剑的人。一个……杀了盖洛斯的人,一个被神谕选中的人?她不知道"救世主"这个词是不是真的属于她,但那只盖洛斯的尸体是真的,而她躺在旁边,也是真的。
哈哈,虽然不知道盖洛斯具体是什么,但看别人浮夸的表现,就知道是什么很强大的怪物。
但…那如果她不是救世主呢?
如果她只是恰好在那里,恰好没死,恰好手里有块会发光的石头,而那一切都只是巧合。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节奏均匀,像习惯不让自己被听见,但也没有刻意隐藏。
弗尔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她翻身下床,脚掌落地的声音被旧地毯吞掉了大半,肩膀微沉,重心压低,右手同时向旁边空气抓去,
她抓了个空。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清晰,手腕转动,手指屈拢,正好是一个握住圆形握柄的弧度。她的手型没有错,错的是那里根本没有东西。
弗尔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两秒,像一扇门被推开之后,才发现门后面是墙。
她慢慢把手放下,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门被推开了,蔓劫站在门口,她看到弗尔站在床边的姿势,脚步顿了一下。
"你刚刚是不是想拿东西?"
弗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蔓劫没追问,她走进来,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弗尔,双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刚刚的事,我想跟你说一声。"
弗尔看着她。
"星辰说话不好听,她就那样,对谁都那样。"蔓劫的语气不像解释,更像陈述,语气平稳,"她说'神谕'的时候不带对你的感情,只是…她对亚人有一些难以抹去的偏见,请不要在意。"
"你不需要道歉。"
"我不是在替她道歉。"蔓劫说,"我是想说,她说话不好听,但人没问题,希尔顿学院外勤部愿意帮助任何一个人,救世主也好,普通的落难百姓也罢,在这里都有一张床。”
"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家。"
"那就更该留下来了。"
蔓劫拉开椅子坐下来,偏着头看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学院虽然是民用级通识学府,但外勤部下设一个很松散的小队,负责的是一些算不上危险、却也不方便公开的任务,不算正式编制,但能让你住下来。"
弗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们知道你杀了盖洛斯。"
"你们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杀的。"
"嗯。"蔓劫承认得很干脆。"我们不知道,但神谕说救世主会出现,盖洛斯死在你旁边,你手里有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在星辰那里。"
"那就去拿回来。"
蔓劫笑了,像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你留下,当希尔顿的学生,先养好身上的伤,石头的事,我会让星辰还你,她还是…比较听我话的,啊,她也不是要拿走你的私人物品,只是,你知道的,那个石头过于奇怪,星辰为了安全,带那个石头去了物品库检查。"
弗尔看着她,蔓劫的笑容轻松,放松,不像在说什么重要的话。
但弗尔在她眼睛深处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保留,而是一种……她暂时还不太能判断的东西,像是蔓劫已经知道这个提议会被接受。
"我没地方去。"弗尔说。
"那就住下。"
"我不记得自己学过什么东西。我不一定能当学生。"
"希尔顿的课没那么难,你只要能坐得住一节课,就算合格。"
蔓劫撑着下巴笑了,像终于等到这句话。
窗外,裂隙谷方向那道黑痕在午后的光里变淡了一些,风还在吹,干燥而咸腥,但此刻的风隔着窗玻璃,隔着旧木框和半脱落的漆皮,传进房间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刺鼻的气味了。
希尔顿学院的钟声响了。下午的课快要开始了。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星辰靠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掌心的金色纹路隔着石头隐隐传来微弱的脉动,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石头翻了个面,继续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