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鹿呦呦是被冻醒的。
首尔的十二月,暖气在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会停两个小时。她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还是冷。脖子上的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枕头上,她伸手摸了摸,把它拉回来,重新绕在脖子上。围巾上还有张艺兴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一点点汗味,还有红枣的甜。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张艺兴站在走廊里说“我喜欢你”的样子,在雪地里说“每一句都是真的”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想了。今天还要训练。
五点四十,闹钟响了。她爬起来,洗漱,换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是黑色的,不是她的。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摘。
走到宿舍楼下,张艺兴已经在了。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帽子没戴,耳朵冻得通红。看到她下来,他笑了一下。
“早。”
“早。”
“你戴了我的围巾。”
鹿呦呦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忘了摘。”
张艺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很好看。”
鹿呦呦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两个人一起往公司走。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雪停了,但地上结了薄冰,踩上去有点滑。
“你昨晚睡得好吗?”张艺兴问。
“还行。”
“我失眠了。”
鹿呦呦偏头看他。张艺兴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事情,想到三点多才睡着。”
“想什么?”
张艺兴转过头看着她。“想你说的那句话——‘我连自己都还没找到’。”
鹿呦呦的脚步慢了一下。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我在想,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找到你自己。”
鹿呦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风很大,吹得她眼睛有点酸。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张艺兴。”
“嗯。”
“你不用帮我。我自己会找。”
张艺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但我想陪着你找。”
鹿呦呦没有说话。她加快了脚步,张艺兴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像两个正在靠近的人。走到公司门口,鹿呦呦停下来,转过身。
“张艺兴。”
“嗯。”
“围巾还你。”
她解下围巾,递给他。张艺兴接过去,手指碰到她的,他的手指是凉的。他把围巾拿在手里,没有戴。
“冷吗?”他问。
“不冷。”
“你手都红了。”
鹿呦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红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训练要迟到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张艺兴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上还有她的温度。
上午的声乐课,鹿呦呦心不在焉。
唱错了两处歌词,换气点也乱了。李老师皱着眉看了她好几眼,最后说了一句:“你今天状态不对。回去调整一下。”
鹿呦呦低着头回到座位上。旁边金钟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课间休息的时候,金钟大走到她旁边。“你昨晚没睡好?”
“嗯。”
“想家了?”
鹿呦呦犹豫了一下。“不是。”
金钟大看着她,没有追问。“那你调整一下。下午还有舞蹈课,你这样撑不住的。”
“我知道。”
金钟大点了点头,走开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鹿呦呦愣了一下。“好。”
金钟大走了。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注意到、被人关心的感觉。像冬天的阳光,不热,但暖。
下午的舞蹈课,朴老师教了一支双人舞。
“你们两两一组,自己选搭档。”朴老师说,“这支舞需要配合,不能只靠自己跳。”
鹿呦呦站在人群中,还没来得及找人,周洁琼已经走到她面前。
“我们一组?”
“好。”
两个人站到镜子前,开始学动作。双人舞比单人舞难得多——不仅要记住自己的动作,还要记住对方的,还要配合对方的节奏。鹿呦呦和周洁琼配合得还不错,但有一个托举的动作,她总是做不稳。
“你重心太靠后了。”朴老师走过来,“你要把重心往前送,相信你的搭档会接住你。”
鹿呦呦看着周洁琼,周洁琼朝她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重心往前送——周洁琼接住了她。稳稳的。
“对了。”朴老师说,“就是这个感觉。”
鹿呦呦从周洁琼手上下来,喘着气。周洁琼笑了。“你刚才抖了一下。”
“怕摔。”
“我不会让你摔的。”
鹿呦呦看着她,也笑了。两个人在镜子前对视着笑,像两个终于找到默契的搭档。
“再来一遍?”周洁琼问。
“再来。”
她们又练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顺。最后一遍做完的时候,朴老师拍了拍手。“不错。你们俩可以不用练了,休息吧。”
鹿呦呦坐在地板上,靠着镜子喘气。周洁琼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
“你刚才的表情对了。”周洁琼说。
“什么表情?”
“托举的时候。你之前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脸是绷着的。刚才那遍,你的脸是松的。看起来好多了。”
鹿呦呦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你怎么注意到这个?”
“因为我也在练。”周洁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朴老师说‘要用表情说话’。我练了很久,才学会不绷着脸。”
鹿呦呦偏头看着她。周洁琼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鼻梁很高,下巴尖尖的。她来韩国的时间比鹿呦呦短,但进步很快。
“周洁琼。”
“嗯。”
“你会出道吗?”
周洁琼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希望会。”
“我也是。”
两个人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靠着镜子,看着对面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发出轻微的声响。
“鹿呦呦。”
“嗯。”
“要是我们都能出道就好了。”周洁琼说,“一起站在舞台上。”
鹿呦呦看着镜子里的她们——两个女孩,一个北京人,一个浙江人,在首尔的冬天里,对着镜子练习“怎么笑才好看”。她忽然觉得,来韩国这一年,除了那些男孩,她还收获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同样重要的东西。
“会的。”她说。
周洁琼笑了。不是练习出来的笑,是真的笑。
晚上,鹿呦呦一个人在练习室加练。
今天练的是那支双人舞,她和周洁琼配合得不错,但她知道还可以更好。她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自己那部分。做到托举动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如果是张艺兴托着她呢?如果是张艺兴的手接住她呢?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在想什么?”
她转头。吴世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
“没什么。”
“你脸红了。”
鹿呦呦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练舞热的。”
吴世勋看着她,没有戳穿。他走进来,在镜子前坐下。“你跳一遍我看看。”
鹿呦呦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了。跳完之后,她看向吴世勋。吴世勋沉默了几秒。“你最后那个转身,慢了半拍。”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不对?”
鹿呦呦咬了咬嘴唇。“我注意力不集中。”
吴世勋看着她。“为什么?”
鹿呦呦张了张嘴,说不出口。她总不能说“我在想张艺兴”吧。吴世勋也没追问,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你看着我。”
鹿呦呦抬起头看着他。吴世勋很高,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练习室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你跳的时候,不要想别的事。”他说,“就想音乐。音乐到哪,你就到哪。”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鹿呦呦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不是紧张,是另一种感觉——像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那种感觉,又兴奋又害怕。
“你再跳一遍。”吴世勋退到一边。
鹿呦呦深呼吸,重新跳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想张艺兴,没有想昨晚的走廊,没有想围巾上的味道。她只想音乐。音乐到哪,她就到哪。最后那个转身,她提前了半拍,刚好卡在拍子上。
“对了。”吴世勋说。
鹿呦呦停下来,喘着气。吴世勋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跳舞的时候,”他说,“很好看。”
鹿呦呦愣了一下。
“不是动作好看。是你跳舞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吴世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平时太收着了。只有在跳舞的时候,你才会把真正的自己放出来。”
鹿呦呦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她不知道吴世勋说的“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她想看一看。她想看看那个“在发光”的自己长什么样。
“吴世勋。”
“嗯。”
“你为什么会来看我跳舞?”
吴世勋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想看。”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鹿呦呦忽然觉得,吴世勋和张艺兴不一样。张艺兴是暖的——像夏天的风,像冬天的热汤,像围巾上的温度。吴世勋是凉的——像冬天的月光,像雪地里的脚印,像巧克力入口前的那一瞬间的苦。但凉的东西,有时候比暖的更让人清醒。
“你回去吧。”吴世勋说,“太晚了。”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鹿呦呦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吴世勋一眼,他正站在镜子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吴世勋。”
“嗯。”
“晚安。”
“晚安。”
她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心跳还是快的。不是因为吴世勋说了什么,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她不知道自己喜欢谁。
是喜欢?是感激?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往楼下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张艺兴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练得怎么样?”
她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累。说你想休息。说你想我。”
鹿呦呦盯着最后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张艺兴。”
“嗯?”
“围巾我明天还你。”
“不急。你戴着吧。”
“你不是只有这一条吗?”
“我还有。你戴的那条,给你了。”
鹿呦呦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不知道一条围巾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他说的“给你了”,不只是围巾。
她没有回。把手机塞进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风很冷,吹得她缩了一下脖子。脖子上没有围巾。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快步往宿舍走。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一看——吴世勋的消息。一张照片。是练习室的地板,灯光照在上面,反着光。没有文字。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他说的话——“你跳舞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她想让它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