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闹钟响了。
鹿呦呦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首尔的深秋,天亮得越来越晚。她摸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怕吵醒室友。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头顶亮着。她走到洗漱间,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女孩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翘着,脸颊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她用水泼了泼脸,清醒了一些。
六点整,她推开大练习室的门。
金钟仁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运动裤,光脚站在地板上,正在压腿。看到鹿呦呦进来,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鹿呦呦放下书包,也开始热身。两个人各自做着拉伸,练习室里只有呼吸声和关节拉伸时轻微的声响。
十分钟后,金钟仁站起来。
“先做基本功。”他说。
基本功是最枯燥的。同样的动作重复几百遍,一遍比一遍快,一遍比一遍要求更高。鹿呦呦跟在他身后,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做。金钟仁的动作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抬手就是抬手,转身就是转身,不多一寸,不少一毫。
“你的肩膀还是太紧了。”金钟仁停下来说。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放松。”
“你跳舞的时候在想什么?”
鹿呦呦想了想。“在想下一个动作。”
“不要想。”金钟仁说,“跳舞不是做数学题。你不能一边跳一边想‘接下来该抬手了’。你要让身体记住,让身体自己动。”
他走到她身后,轻轻扶着她的肩膀。“你闭上眼睛。”
鹿呦呦犹豫了一下,闭上了。
“现在,你跟着音乐走。不要去想在跳什么,去感觉。”
音乐响了。是一首很慢的曲子,钢琴和小提琴,旋律像水流一样。鹿呦呦试着放下脑子,让身体自己动。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她没有想“要抬到什么高度”,只是觉得应该抬到那里就停了。
“对了。”金钟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是这样。保持住。”
她的肩膀松了一些。不是因为用力了,是因为没用力。
七点,其他练习生陆续来了。
金钟仁收好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明天早上,还练吗?”
鹿呦呦点头。“练。”
“那还是六点。”
“好。”
金钟仁走了。其他练习生开始热身,有人放了一首很吵的音乐。鹿呦呦站到角落里,开始练今天要教的舞蹈。
她忽然觉得,早上和金钟仁一起练的那一个小时,比她自己练三个小时都有用。不是因为他的动作更标准,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不要想”“让身体自己动”“跳舞不是做数学题”。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以前她以为跳舞就是把动作做到位,做到和老师一模一样。但现在她开始觉得,好像不是那样的。
上午的舞蹈课,金老师教了一支新舞。
难度比之前高了一大截,节奏快,动作碎,衔接的地方很多。鹿呦呦跟着学了一遍,脑子懂了,身体没跟上。
“停。”金老师拍了拍手,“鹿呦呦,你做一下第三段。”
鹿呦呦走到中间,做了那段八拍。做完了,看着金老师。
“你做得都对。”金老师说,“但不对。”
鹿呦呦没听懂。
“你做对了每一个动作,但你没有连起来。你的动作是碎的,一个做完再做下一个。跳舞要连起来,像写字一样——不是一笔一划地描,是连笔写。你要找到那个‘连’的感觉。”
金老师把她刚才做的动作示范了一遍。同样的动作,他做出来就是另一种感觉——不是在做动作,是在跳舞。
“你再做一遍。”
鹿呦呦做了。这一次,她试着不去想“这个动作做完要做下一个”,而是把整个八拍当成一个整体。
“好了一点。”金老师说,“但还是不够。你回去练。”
中午在食堂,鹿呦呦坐在角落一个人吃饭。
“这里有人吗?”
她抬头。是金俊勉。她摇了摇头,金俊勉端着托盘坐下来。
“今天的舞难吗?”他问。
“难。”
“你哪段不顺?”
鹿呦呦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金俊勉看懂了。
“那个衔接的点,你重心换早了。”他拿起筷子,在桌上示范了一下重心转移的时机,“你等这个动作做完再换,不要提前。”
鹿呦呦看着他的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试试。”
“下午练的时候试试。不行的话,晚上我帮你看看。”
“好。”
金俊勉吃饭很慢,一口饭嚼很久。他不怎么说话,但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很安心。鹿呦呦有时候觉得,金俊勉像一棵树——不说话,不张扬,但你累了的时候,可以在他旁边坐一会儿。
“金俊勉。”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金俊勉放下筷子,想了想。“我是队长。照顾大家是我的责任。”
“不是因为你是队长呢?”
金俊勉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不是因为我是队长。是因为我觉得,大家都不容易。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能帮一点是一点。”
鹿呦呦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谢谢你。”她说。
金俊勉笑了。“不用谢。你以后也会对别人好的。”
下午练舞的时候,鹿呦呦把金俊勉教的方法试了一遍——那个衔接的点,等动作做完再换重心,不要提前。做了一遍,果然顺了很多。她又在心里对金老师说了一声谢谢。
傍晚,她在走廊里遇到了都暻秀。
都暻秀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安静。他不怎么说话,不主动跟人打招呼,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但他每次见到鹿呦呦,都会轻轻点一下头。鹿呦呦一开始以为他是不喜欢自己,后来才发现,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你今天练得怎么样?”都暻秀忽然问。他很少主动跟人说话,鹿呦呦愣了一下。
“还行。就是第三段还有点不顺。”
“哪一段?”
她比划了一下。都暻秀看了看,说:“你重心太低了。你试着抬高一点。”
鹿呦呦照做,果然好了一些。
“谢谢。”
都暻秀点了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膝盖上的伤,好点了吗?”
鹿呦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淤青已经散了,但还有一点青紫色。
“好多了。”
“嗯。”都暻秀走了。
鹿呦呦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不太说话的人,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晚上九点,鹿呦呦还在练习室加练。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朴灿烈的脑袋探进来。
“你还在?”他问。
“嗯。你也是?”
“刚练完。路过看到灯亮着。”他走进来,靠着镜子坐下,“你练到几点?”
“再练一会儿。”
朴灿烈没有走,坐在地板上看她练。鹿呦呦不太习惯被人看着,动作有点僵。
“你别看我。”她说。
“我闭着眼睛。”朴灿烈真的把眼睛闭上了。鹿呦呦忍不住笑了。她又练了几遍第三段,顺了很多。
“好了,你可以睁眼了。”
朴灿烈睁开眼睛。“顺了?”
“顺了。”
“那你回去吧。太晚了。”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他抱起靠在墙角的吉他,拨了几个音。
鹿呦呦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朴灿烈低着头在调音,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看起来有点累,但嘴角挂着一丝笑。
“朴灿烈。”
“嗯?”
“晚安。”
“晚安。”
鹿呦呦走出公司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手机震了。张艺兴的消息:“练完了?”
“嗯。”
“吃了没?”
“在食堂吃过了。”
“那就好。早点睡。”
“你也是。”
她正要塞手机,又震了。黄子韬的消息:“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练?”
“几点?”
“六点。大练习室。”
“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快步往宿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今天金俊勉说的那句话——“你以后也会对别人好的。”
她想,如果以后她有机会,她一定也要对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