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
罗殿夏站在空荡荡的接机口，看着最后一批旅客稀稀拉拉地走出来。没有人认出他，也没人举着牌子找他。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前男友林栩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还停留在半年前：“殿夏，我觉得我们需要更有前途的人在一起。”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金属边框硌得指腹生疼。
这次的项目是给一支当红乐队拍巡演纪录片。经纪公司开出的价码很诱人，足以填补他工作室接下来半年的租金。罗殿夏知道这不符合他一贯标榜的“独立纪实”审美，但二十九岁的纪录片导演，有时候也得向生活低头。
排练室在城市的另一端，老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推开沉重的隔音门，巨大的声浪像实体化的墙壁，迎面撞了过来。
鼓点密集得像暴雨，贝斯在低音区轰鸣。舞台中央，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正背着吉他，麦克风架调到最低，他几乎是半蹲着，对着话筒嘶吼。汗水把额发彻底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就是朱镜旭。
罗殿夏认得这张脸。娱乐新闻里，他永远是笑容灿烂的那个，综艺感极强，是团队的“门面”。可现在这个在台上几乎自毁式演奏的人，和屏幕里的形象重合不起来。
一曲终了，排练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朱镜旭撑着膝盖喘气，背脊剧烈起伏。其他乐手默契地放下乐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没人敢去打扰他。
罗殿夏走上台，脚步很轻。“朱老师，我是罗殿夏，纪录片导演。”
朱镜旭抬起头。妆发被汗冲花了，眼线晕开一点黑，眼底布满血丝，像刚经历一场恶战。他看了罗殿夏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罗导？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疯了？”
罗殿夏没接话，只是打开摄像机，重新按下录制键。“再来一遍刚才那段solo。”
朱镜旭愣了一下，随即走到吉他手的位置。鼓手和贝斯手已经离场，整个舞台只剩他一个人。
音乐响起。
罗殿夏透过取景器看着他。朱镜旭的手指在指板上飞速移动，表情痛苦而专注，仿佛正在撕裂什么，又试图把什么勉强缝合起来。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猛地把吉他摘下来，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
琴颈断了。
朱镜旭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地上那堆残骸，一言不发。
罗殿夏关掉摄像机，走过去，蹲下身检查那把吉他。“定制款，挺贵的吧。”
“没所谓。”朱镜旭的声音哑了，“反正也不用再用了。”
“因为你要去韩国？”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某个膨胀到极限的气球。朱镜旭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得像刀锋：“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经纪公司给的资料里写了。”罗殿夏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计划单飞，转型制作人，三个月后成行。但在那之前，你需要这部纪录片来维持热度，安抚粉丝。”
朱镜旭盯着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疲惫和嘲讽：“罗导，你把人都看这么透，不累吗？”
“习惯了。”罗殿夏说，“我看人，只看他们在镜头前掩饰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罗殿夏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排练室和后台。
他很少开机，更多时候只是在观察。他注意到朱镜旭会在休息间隙躲进消防通道抽烟，一根接一根；注意到他吃饭时也在看韩国那边的编曲软件教程；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亮起时，如果是经纪人的名字，他会下意识皱眉。
第五天，罗殿夏把初步剪辑的一段素材发给朱镜旭。
视频里没有炫目的舞台，只有空旷的排练室，满地的线缆，断掉的琴弦，还有朱镜旭独自坐在角落喝水时，微微颤抖的手。
朱镜旭很快回了电话。
“删了。”他的声音很冷。
“为什么？”
“这不是我要的形象。”朱镜旭说，“公司要的是热血、梦想、兄弟情。不是这种……丧气的东西。”
罗殿夏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朱镜旭，你明明就要离开了，为什么还要配合他们演热血梦想的故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罗殿夏以为信号断了，朱镜旭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因为合约还没到期。因为……还有人要负责。”
“你呢？”罗殿夏问，“谁对你负责？”
又是一阵沉默。
那天晚上，罗殿夏收到朱镜旭的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是电脑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韩语课程窗口，还有一个计算器界面，显示的数字是负数。
配文只有两个字：违约金。
罗殿夏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林栩离开他那天说的话：“你太固执了，罗殿夏。你拍的那些东西，改变不了世界，也养不活自己。”
他回了一条：“明天几点到排练室？”
朱镜旭很快回复：“十点。怎么了？”
“来我工作室。”罗殿夏说，“带上你的合同。”
第二天，朱镜旭准时出现。他穿了一件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像个逃课的大学生。
罗殿夏的工作室很小，堆满了器材和素材带。他在桌前坐下，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过去。“我查了韩国那边中小型制作公司的合作模式，还有签证、税收的注意事项。如果真的想做制作人，不是只有‘当爱豆’这一条路。”
朱镜旭看着那份文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
“因为我不想我的纪录片主角，是个脑子不清楚的逃兵。”罗殿夏给他倒了杯水，“你害怕的不是去韩国，是你怕去了之后，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
朱镜旭猛地抬头，眼眶有点红。
“承认吧。”罗殿夏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个镜头，“你享受舞台，但你厌恶包装。你想走，是因为在这里，你已经快窒息了。”
朱镜旭握紧了水杯，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罗殿夏看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别拿‘为了团队’当借口。你最在乎的，是你自己的音乐。你现在做的每件事，都是在背叛它。”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镜旭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呼吸。
罗殿夏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车流的声音。他想，林栩说得也许对，他确实是个无趣又冷漠的人。连别人的崩溃，在他眼里都是一段可供分析的素材。
不知过了多久，朱镜旭抬起头。眼睛很红，但眼泪没掉下来。他看着罗殿夏，声音沙哑：
“罗殿夏，你这样的人……是不是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罗殿夏整理着桌上的资料，没有看他的眼睛。
“不会。”他说，“我只会记录。”
那一刻，他没注意到朱镜旭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也没注意到，自己心里某块坚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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