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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

陈情令恶女第二部

苏振业去世的第三天,灵堂撤了,棺木抬到祠堂停放,等出殡的日子再移到坟地。惜音让苏明哲去操办这些事,自己则留在芙蓉院,处理一些只有她能处理的事情。

天刚亮的时候,云袖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屋。她穿着一件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的眼睛是肿的,眼底青黑,像是哭过很久又一夜没睡的样子。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转身递给惜音。

“夫人,擦把脸。”

惜音接过帕子,敷在脸上。帕子是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敷了一会儿,将帕子递还给云袖,掀开被子下了床。

云袖伺候她穿衣。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素衣,苏振业去世,她作为女儿要守孝,不能穿鲜亮的颜色。

“云袖。”惜音扣着衣襟上的盘扣,声音不大,“张嬷嬷呢?”

“在后院收拾东西。”云袖低着头,替她系腰带,声音有些发闷,“夫人,真的要走吗?”

惜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让她过来吧。”

云袖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惜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朵一朵挂在枝头,像一团团小火苗。她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没有回头。

“夫人。”张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的,带着几分沙哑。

惜音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小将真正的苏蓉槿奶大的老人。张嬷嬷今年快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又深又密。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门口,像一棵老松树。

“进来坐。”惜音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嬷嬷走进来,没有坐,站在惜音面前,低着头。云袖跟在她身后,也站在一旁,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惜音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

“事情办完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蓉槿姐姐的仇报了,你们不用再留在这里了。”

张嬷嬷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云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使劲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眼泪不听话,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惜音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银票的面额很大,大到足够一个人在乡下买田置地、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这些银子,你们拿着。”惜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离开苏府,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云袖看着那张银票,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

张嬷嬷没有看银票。她看着惜音,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之后的、沉甸甸的平静。

“夫人。”她的声音有些哑,“老奴跟云袖商量过了。我们哪儿也不去。我们想回乡下去,给小姐守墓。”

惜音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响很轻,轻得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只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一年了。”张嬷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姐走了一年了。那个小土包,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添土。清明的时候没人去烧纸,七月半的时候没人去点灯。老奴想着,老奴回去,守着她。她还那么年轻,一个人在那个地方,冷清得很。”

云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惜音看着张嬷嬷,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也好。”她说,“蓉槿姐姐有你们守着,她在九泉之下也会心安。”

张嬷嬷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低得几乎成了一条线。云袖也跟着鞠躬,弯着腰,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惜音没有扶她们。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主仆二人,看着她们弯下去的腰,看着她们花白的头发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头没有什么波澜。不是冷血,而是她早就过了会被这些事情触动的阶段。她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多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难过,哪些只是习惯。

“起来吧。”她说,“别跪了。你们不是我的仆人,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张嬷嬷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云袖也直起身,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惜音从袖中又取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跟之前那两张并排摆在一起。四张银票,整整齐齐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墨色。

“这是给你们的安家费。”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调子,“乡下的房子年久失修,你们找人修一修。她那个坟,也好好修一修。立块碑,种些花。她生前喜欢芙蓉花,你们在坟前种几棵芙蓉花吧。”

张嬷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着,擦着擦着就擦不完了,索性不擦了,任眼泪流。

云袖蹲下身,将四张银票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叠好,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生怕弄皱了、弄破了。

惜音说道:“你们的马车,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出了苏府大门往南走,过了石桥,有个车马行。你们在那里换车,不要坐苏府的车,太扎眼了。换了车之后再往南走,走大路,不要走小路。天黑之前能到镇上,在镇上住一晚,明天再赶路。”

云袖听着她的话,眼泪又涌了上来,道:“夫人,你一个人要保重。”

惜音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道:“你们二人路上要小心!””

云袖点了点头,拉着张嬷嬷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嬷嬷忽然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惜音看着这个老人跪在自己面前,看着她的白发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看着她苍老的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她没有去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夫人。”张嬷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奴替小姐,谢谢你。谢谢你替她报了仇。谢谢你不嫌弃我们,带着我们这一年。谢谢你。”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云袖也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上,闷闷的,像是一颗心落进了深井里。

惜音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磕头,没有动。

“走吧。”她说。

张嬷嬷站起身,云袖扶着她的胳膊,两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芙蓉院。她们走得很慢,像是在舍不得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云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惜音还站在窗前,月白色的衣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尊玉雕的人像,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云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夫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转过身,扶着张嬷嬷,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她们走后,芙蓉院安静了下来。

惜音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红艳艳的花,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很苦,苦得像中药。她放下杯子,朝内室唤了一声。

“紫烟。”

一个人影从内室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身材纤细,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衣裙,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的脸很普通,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嘴唇不薄不厚——一张放在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脸,没有任何特点,没有任何记忆点。可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带着一种锐利的、洞察一切的锋芒,跟她那张普通的、毫无攻击性的脸完全不搭。

她走到惜音面前,站定,微微垂首。

“小姐。”

惜音看着她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习惯吗?”她问。

紫烟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但在她那张普通的脸上,却显得格外生动。这大概是这张脸唯一的优点了——不管做什么表情,都不会太引人注目。

“不习惯。”紫烟如实说,“太闷了。”

惜音收回手,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还是苦的,她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

“从今天起,你叫琥珀。”她说,“是我在街上捡的孤女,无父无母,无处可去,我可怜你,收你做贴身侍女。你少说话,多做事,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紫烟点了点头,将这个新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琥珀。”她念完之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依旧很轻很淡,但惜音看出来了。

惜音放下茶杯,转过眼,望着窗外。

院子里,张嬷嬷和云袖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小姐。”紫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苏府的事已经解决了。下一步,小姐打算怎么做?”

惜音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是光滑的,瓷釉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不净世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她问。

紫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惜音身侧,声音依旧压得很低:“金子轩的脸烧伤了,伤得可不轻,必定会留疤。金子衿的金丹已经移植成功,金子轩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已经开始下床走动了。魏无羡那边……那具傀儡被抱山散人识破了,已经被销毁。魏无羡看起来不太好,但江澄一直守着他,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惜音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道:“抱山散人,那个老妇,还跟从前一样多管闲事。”

紫烟没有说话。

惜音沉默了片刻,又问:“蓝忘机呢?”

“蓝忘机还在照顾蓝曦臣,几乎每天都守在床边,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跟人说话。”

惜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将整座芙蓉院裹在里面,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惜音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株长在深水里的植物,根系扎在淤泥里,枝叶在水面下轻轻摇晃,不发出任何声响。

紫烟站在她身侧,也没有动。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轻得像不存在。

就在这时,屋里的烛台忽然亮了一下。

那火苗很小,很弱,在黑暗中挣扎着,忽明忽暗的,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拼命地喘气。惜音的目光落在那簇火苗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紫烟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火苗又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可屋里没有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有一团黑气,不知从哪里涌了出来,从门缝里,从窗棂的缝隙里,从地板下面,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蛇,扭动着、缠绕着,在屋子中央汇聚。

那黑气很浓,浓得像墨汁,浓得像化不开的夜。它在屋子中央翻涌着、旋转着,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将周围的光线全部吸了进去。紫烟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她的身体紧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准备射出去。

惜音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看着那团黑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像是见了老朋友之后才会有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黑气渐渐凝聚,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很高,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可他的身体是虚的,是半透明的,像一团被风吹散了的烟,随时都会消散。他的脸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鬼火,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红光。

“惜音。”那人形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口很久没有敲过的钟,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压抑,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沙哑。他叫她的名字,叫得熟稔得很,像是叫了很多年。

紫烟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惜音伸出手,按住了紫烟的手背,将她的刀按回了鞘中。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紫烟。”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把刀收起来。”

紫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团黑气,眉头紧皱,但她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惜音站起身,面对着那个人形。她的个子在女子中算高的了,可站在那人形面前,还是矮了一大截。她仰着脸,看着那双红光幽幽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道:“薛前辈,没想到你居然没死。”

薛重亥的红眼睛闪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的烛火,忽明忽暗的。他的声音从黑气中传出来,依旧是那种低沉的、沉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调子:“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惜音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微微上扬,那张温婉的、清冷的脸上忽然就有了生气,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被人重新上了色,活了过来。

惜音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年前,抱山散人那个老妇不是把你杀了吗?怎么,死了之后还能自己拼回来?”

薛重亥的红眼睛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那光芒比方才更亮了一些,带着几分不耐烦:“我说小丫头,你的嘴还是这么毒。”

“彼此彼此!”惜音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薛重亥的黑气翻涌了一下,那人形又凝实了一些,但依旧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墙壁和书架。他的声音从黑气中传出来,比方才低沉了些:“我被他妈的抱山散人杀了之后,肉身全毁了,只勉强留下了一丝元气。就这一丝气,我养了整整三年才养到现在这个样子。三年。你知道三年是什么概念吗?”

惜音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你来找我,不是专门来扯这些陈年往事的吧?”惜音看着那团黑气,“说吧,什么事。”

薛重亥的黑气在屋子中央飘着,那双红眼睛忽明忽暗的。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要找个人附身。”

惜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现在这个样子,太容易被发现了。”薛重亥说,“抱山散人那个老妇在不净世,我的魔气一旦被她感应到,她立刻就会找过来。我现在没有肉身,打不过她,跑也跑不快,只能等死。我得找个人附身,把魔气藏起来,等修炼够了再出来。”

惜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她看着薛重亥,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思索。

“附身?”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想附在谁身上?”

薛重亥的红眼睛闪了一下:“你帮我找。”

惜音嗤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屑:“我凭什么帮你找?你现在这个样子,对我有什么好处?”

薛重亥的红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刺眼。他的声音从黑气中传出来,带着几分怒意:“惜音,你别忘了你的武功是谁教的?你的法术是谁教的?没有我,你能活到今天?”

惜音看着他,没有说话。

薛重亥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依旧是那种低沉的、沉闷的调子:“我帮你做了多少事,你心里清楚。现在我落难了,找你帮个忙,你跟我谈好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惜音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下了。她看着薛重亥,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行了。”惜音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调子,“我帮你找就是了。你急什么?一把年纪了,脾气还这么大。”

薛重亥的红眼睛闪了一下,黑气翻涌了一阵,像是在平复情绪。

惜音低下头,手指重新在扶手上敲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很慢。她在想事情,想得很认真,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正在沉思的雕像。

紫烟站在一旁,看着惜音,又看了看薛重亥,忽然开口:“薛前辈,您的意思是,现在就要附身?”

薛重亥的红眼睛转向紫烟,停了一瞬,声音比方才和缓了些许:“越快越好。我在外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抱山散人发现的危险。那个老妇的鼻子比狗还灵,隔着一百里都能闻到魔气。”

紫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惜音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薛重亥,眼中闪过一丝光。

“李承鄞。”她说。

薛重亥的红眼睛闪了一下。

“李承鄞?”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他不是昏迷了吗?附在一个昏迷的人身上,有什么用?”

惜音的手指又开始敲了,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酝酿什么。

“他昏迷了,但他没死。”她说,“他的身体还活着,灵识还在,只是被体内的子蛊压制住了,醒不过来。你附在他身上,可以借用他的身体修炼,还可以把魔气藏在他的体内,抱山散人那个老妇就算站在你面前,也未必能闻出来。”

薛重亥沉默了片刻。他的红眼睛忽明忽暗地看着惜音,像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灯。

“子蛊?”他问,“谁给他下的?”

惜音:“你猜!”

薛重亥的黑气翻涌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过了几息,他又开口:“那他体内的子蛊还在?我附在他身上,会不会被子蛊影响?”

“会。”惜音说,“子蛊会压制灵识,你附在他身上,灵识也会被压制。所以,在附身之前,得先把他体内的子蛊解了。”

薛重亥看着惜音,那双红眼睛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你有解药?”

惜音看了一眼紫烟。

紫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是深紫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她将锦囊托在掌心,双手递到薛重亥面前。

“母蛊。”紫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子母蛊,一母一子。母蛊在手,便可操控子蛊。毁了母蛊,子蛊自解。”

薛重亥的黑气伸出一缕,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那只锦囊。锦囊在他掌中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被他收进了黑气中,不见了。

“好。”他说,“那现在就解。”

“现在不行。”惜音摇了摇头。

薛重亥的红眼睛闪了一下,带着几分不悦:“为什么?”

“抱山散人在不净世。”惜音说,“你在不净世附近动用灵力,她立刻就会发现。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就是送死。”

薛重亥的黑气翻涌了一阵,像是在压抑怒意。他的声音从黑气中传出来,比方才更沉了:“那你说怎么办?我等不了了。我这一丝元气撑不了太久,再不找到肉身,我就真的要散了。”

惜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她看着薛重亥,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你去不了,但紫烟可以去。”

薛重亥的红眼睛转向紫烟。

“紫烟身上没有魔气,抱山散人不会注意她。”惜音说,“她带着母蛊,去不净世,找机会解了李承鄞体内的子蛊。等子蛊解了,你再去附身。”

薛重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几息,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和缓了一些:“紫烟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紫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依旧是那种没有感情的、平淡的调子,“薛前辈,我的武功有半数都是您教的。您不放心我,是不放心自己?”

薛重亥的红眼睛闪了一下。

“行了。”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紫烟去不净世,你跟她一起去。等到李承鄞体内的子蛊解了,你再附身。附身之后,立刻用他的身体修炼,尽快把自己的魔气稳住。等风声过了,我们再联系。”

薛重亥看着她,看了几秒,那团黑气忽然翻涌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点头。

“好。”他说,“就这么办。”

薛重亥的黑气翻涌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从一个人形变成了一团浓雾,又从一团浓雾变成了一缕细烟,像一条黑色的蛇,从空中游下来,钻进了紫烟的影子里。紫烟的影子猛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然后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