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甘泉宫
又过了几天。
那天早上南絮正抱着小长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瑶在晾衣裳。刘安和刘絮蹲在橄榄树底下挖土,不知又在埋什么东西。这时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南絮抬头,看见刘据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走过来。竹篮里放着几样东西——一包蜜饯,一小罐糖渍梅子,还有一只用草编的小蛐蛐笼子,编得不算精细,但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太子殿下?”南絮有些意外。
刘据走到她面前站定:“昭仪娘娘。”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小长安,“听闻妹妹最近在学走路,路过集市时看见几样小玩意儿,顺路带过来给弟弟妹妹们玩。”他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顺路。但南絮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小长安身上移开了一瞬,往晾衣裳那边扫了一眼,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小瑶正背对着这边,把一件湿衣裳抖开搭上竹竿,没有回头。
南絮把小竹篮接过来:“殿下有心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竹篮里的东西——蜜饯是给刘安刘絮的,糖渍梅子大概是给她的,那只草编蛐蛐笼子做得尤其用心,每一个关节都编得很仔细。她抬头看了刘据一眼:“殿下今天不用去东宫议事?”
“上午议完了,下午无事。”他说着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正好路过。”他第二次说了“路过”。
南絮没有拆穿他,只是把小竹篮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刘安,刘絮,过来看看太子哥哥带了什么来。”
两个孩子跑过来,看见草编蛐蛐笼子眼睛就亮了。刘安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刘絮凑在旁边伸手想摸,刘安往旁边躲了一下:“别碰,会散。”刘絮立刻缩回手,但还是好奇地张望着。
“蜜饯可以分着吃。”刘据说了一句。两个孩子犹豫了一下,一人拿了一颗,道了谢,蹲回树底下继续研究那只草编蛐蛐笼子去了。
南絮拍了拍旁边的石凳:“殿下坐一会儿吧。”
刘据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没有坐太近,中间隔了一个石凳的距离。两个人坐着,小长安在南絮怀里睡着了,风吹过来,橄榄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睡得真安稳。”刘据说。
“因为吃饱了。”南絮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刘安和刘絮小时候也是这样,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要吃。现在轮到她了。”
刘据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又往晾衣裳那边飘了一下——小瑶已经晾完衣裳了,正在弯腰收木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短襦,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被水泡得有些发白的手腕。她弯腰的时候发带从肩头滑落下来,她自己没察觉,又重新把发带拢到肩上。刘据看了那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太子殿下最近很忙吗?”南絮像是随口一问。
“还行。北境那边最近没什么大事,朝中事务也平稳。”
“那有空可以多来坐坐。”南絮说,“刘安和刘絮挺喜欢你的。”
刘据沉默了一瞬。“好。”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南絮怀里的小长安,又看了一眼树底下蹲着的两个孩子:“那我先回去了。”
“殿下慢走。”
刘据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得不快不慢,过了回廊拐角之后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小瑶端着木盆往后院走,走到南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小姐,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说是给孩子们带了东西。”
小瑶“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但她低头看见石桌上那只草编蛐蛐笼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然后端着木盆往后院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刘据走到回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像是在等什么。风从橄榄树那边吹过来,什么也没有等到,他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傍晚南絮把那只草编蛐蛐笼子拿进殿里放在窗台上。小长安还在睡,刘安和刘絮趴在榻边玩蜜饯的包装纸,把纸折成小船放在水盆里飘。南絮坐在榻边,看着那只草编蛐蛐笼子。编得真好,每一个关节都收得很干净,不像是随手编的,倒像是用了心的。她看了一眼窗外,橄榄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秋千还空着。
她想,有些路走多了就会变成习惯,哪怕嘴上说的是“路过”,心里已经拐了好几个弯了。她没有点破,只是把那只草编蛐蛐笼子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了小长安的摇篮旁边。她想,等她会玩了,大概会喜欢它。
夜深了。南絮躺在榻上,小长安睡在摇篮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翻了个身,想起白天刘据在石凳上坐的那一会儿。他话不多,坐得也不近,目光落处却有意无意地越过了边界。她闭上眼睛,想着有些事还要过很久才会有一个答案,或者永远没有答案。但日子就在这些沉默的间隙里慢慢过去了,像风一样穿过回廊,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是把树叶翻动了一下。
下一章预告标题:试探
南絮从小瑶的言行中感到了一点变化,她开始留意,却始终没有点破。而刘据隔了几日又来了,这一次带了一卷书——不是给孩子的,是给小瑶的,说是“上次看见她在认字”。小瑶接过去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低头没有抬头。南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叫任何人,只是把门虚掩上,转身走了。她想,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清,日子会替人开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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