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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家公主朱南絮

汉朝·甘泉宫

九个月了。

南絮现在几乎不下榻了。太医说随时可能发动,让她卧床静养,少走动。她每天醒着的时候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的一片天,看着橄榄树光秃秃的枝丫,看着两个孩子蹲在院子里用树枝画地。她想下床走两步,但刚掀开被子,刘彻的目光就从奏折上移过来落在她身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她就又盖回去了。

“陛下,我不是废了。”

“朕知道。”

“那我能走两步吗?”

“等生完,朕陪你走。”

南絮看着他,没有再接话。她发现最近刘彻回甘泉宫的时间比以前早了一个时辰,奏折也搬到这里批了,就坐在窗户旁边,她抬眼就能看见他。她有一次半夜醒了,看见他还坐在灯下批奏折,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那天下午刘安跑进来,手里攥着一片橄榄叶——是冬天掉下来没有被扫走的,干得卷了边。他把那片叶子放在南絮枕头旁边:“娘,给弟弟的。我只有一片叶子,等我明年再摘新的给他。”

南絮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卷曲,带着冬天的气息。她把它放在枕边,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好。等你明年摘新的给他,我把这片换下来。”

刘安点了点头,又跑出去了。刘絮随后跑进来坐在榻边,把手放在南絮的肚子上安静等了一会儿,肚子里没有动静。她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就收回了手:“娘,弟弟今天怎么不动?”

“他可能睡着了。你轻轻叫一下他试试。”

刘絮想了想,然后凑近南絮的肚子,小声说了一句:“弟弟,我是姐姐。你醒了吗?”过了一会儿,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不重,像是翻了个身。刘絮立刻抬头看着南絮:“他醒了!”

南絮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傍晚刘彻放下奏折走到榻边坐下,把手放在南絮的肚子上停留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动静。“睡了?”

“下午动了一阵,现在歇了。”

刘彻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放着。过了一会儿,掌心下被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些,像在护着那一下。“他力气不小。”

“像你。”

刘彻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像朕?”

“太医说这个孩子比刘安和刘絮在肚子里的时候都有力气,”南絮说,“力气大的,都像你。”

刘彻没有反驳。他收回手,替她拉了拉被角:“今天感觉怎么样?”

“腰酸。其他都还好。”

“明天太医再来看看。”

“嗯。”

夜深了。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小瑶也歇下了。殿里安静下来,只点了一盏小灯,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南絮侧躺着,手搭在肚子上,看着那盏灯。她想起之前那盏长明灯还在窗台上,今晚没点,但光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是月光。

“陛下,你说这个孩子会叫什么?”

“朕想好了。”

南絮转头看他:“叫什么?”

“等生出来再告诉你。”

“陛下,你别卖关子。”

刘彻看着她:“朕没有卖关子。朕想了一个名字,但朕不确定他配不配得上这个名字。等他生出来了,朕看了他的脸,再告诉你。”

南絮看着他,没有再问。她翻了个身,面向他,手还搭在肚子上。“那你先留着。等我生完,你再看他的脸,然后再告诉我。”

“好。”

南絮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安静的河。

正文·清朝·彻絮书坊

阿萝今天抄完书稿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笔,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想着东家应该快生了。上回东家来的时候已经快八个月了,算算日子,差不多该是第九个月了。她放下笔,把那封信拿了出来,信封上是空白的,是她自己写的——写给东家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等你长大了,来书坊看看。这里的书都是你娘让人抄的。这里的灯,亮了很多年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柜台下面的盒子里。盒子满了,她轻轻按了一下盖子才勉强合上。她想,等东家下次来,这个盒子也该送出去了。

馄饨摊老张头今天收摊比平时早了一些,因为天冷,等书的人少。但他收摊之前先往书坊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窗户里有人影低头在翻书。他推着板车往回走的时候,在胡同口遇见了一个穿灰棉袍的年轻人蹲在墙根底下看书。老张头没有惊动他,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他想,这个人大概又是蹲在这里看了大半夜,看完才会走。老张头没有催,推着板车绕过去了。

书坊门口的灯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那盏灯叫“彻絮”,是这家书坊的东家取的名字。灯亮了很多年了,今晚也亮着。

正文·汉朝·甘泉宫

夜里起了风。橄榄树的枝丫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南絮被风声吵醒了,睁开眼看见刘彻还坐在灯下批奏折。灯罩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歪了一下,他伸手挡了一下风,等火苗重新立起来才收回手。

“陛下,你还没睡?”

“快了。你先睡。”

南絮没有立刻闭上眼睛,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烛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轮廓分明,像刀刻出来的。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陛下,我不怕。”

刘彻放下笔,转头看着她:“不怕什么?”

“不怕生。不怕疼。不怕。”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那边伸过去。他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很暖,像是用手掌把她的手指都包住了。“睡吧。朕在这儿。”

南絮闭上眼睛,手里的温度没有松开。窗外的风还在吹,橄榄树的枝丫还在响,但殿里很安静,灯还亮着,他的手还在握着。

她想,不管什么时候生,生什么,发生什么——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她就能找到回来的路。她闭上眼睛,在那一点微光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