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甘泉宫
七个月了。
肚子大到弯腰已经不可能了,蹲下去更不用说。南絮现在穿鞋是小瑶蹲下来帮她套的,穿衣裳也是小瑶站在她面前伸着袖子等她自己把手穿进去。今天早上穿好衣裳之后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肚子圆滚滚的,像扣了一口锅,腰带已经系不上了,换成了一根宽布带松松地绕了一圈系在腰间,勉强挂住衣裳不往下滑。
“小姐,今天要去清朝吗?”小瑶问。
南絮扶着桌子站稳,想了一下。“去一趟。”
“奴婢陪您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很快回来。你看着两个孩子,别让他们跑太远。”
南絮走进灵泉空间的时候,里面的光比上个月柔和了一些。桃树又长高了一截,枝丫间挂着三颗淡金色的果子。她走到时空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框——光纹稳稳地亮着,比以前更稳定了,像一道已经长在那里的门槛。她走了进去。
正文·清朝·彻絮书坊
南絮推开书坊后门走进去的时候,管事姑姑正在后院晒衣裳,转头看见她,愣了一瞬。然后她快步走过来扶住了南絮的胳膊。“东家,您这肚子——”
“七个月了。”
“您还亲自过来?”管事姑姑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急,“您让阿萝送信来,我们把书稿送过去也行——”
“不重。就是来看看。”南絮走进书坊,在柜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她坐得很慢,手扶着桌面,弯腰的时候肚子顶住了桌面,她就侧了一下身才坐下。管事姑姑看着她坐稳了才松手,转身去柜台下面搬出那个木盒放在桌上:“东家,这个月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木盒已经合不上了,盖子虚虚地搭在上面,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南絮打开盖子,低头看见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东家”。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纸上只有两行:“东家:我娘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会是个好孩子。因为她梦见一棵树,树上结满了果子。我娘梦一向很准。”
南絮看着那封信,叠好放回信封里,收进袖中。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这个月书卖得怎么样?”
“比上个月少了一些,但一直在卖。”
“有没有人闹事?”
“没有。”
南絮点了点头。她扶着桌面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看了一眼。书架上的书比上个月多了几排,有《卫子夫》的副本,有《清宫旧事》的新版,还有几本她没见过的——像是手抄的旧集子,被人放在书架上供人传阅。她伸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字迹陌生,不是阿萝她们的笔迹。
“谁放的?”
“不知道。”管事姑姑说,“上个月开始时不时有人放书来,有的署名,有的没署名。我们没卖,就放在那里供人看。”
南絮把诗集放回去,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下个月我不一定来了。等我生完再过来。书稿先别断,让阿萝她们按节奏抄就行。”
“好。东家保重身体。”
南絮走出书坊后门的时候,看见胡同口的馄饨摊正在收摊。老张头低着头擦桌子,没有看见她。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惊动他,转身走进了那扇半掩的门。回到甘泉宫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她推开殿门,两个孩子正趴在榻上玩木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刘絮先喊了一声“娘”,然后从榻上滑下来跑到她面前,仰着头看了看她的肚子,然后伸手摸了摸。“弟弟今天乖吗?”
“还没出来,还不确定是弟弟还是妹妹。”
“是弟弟。”刘絮很肯定地说,“他踢我的时候力气很大,妹妹不会那么大。”
南絮没有跟她争,由着她摸了摸肚子。刘安也跑过来了,没有摸,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她的肚子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娘,他什么时候出来?”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是多久?”
“还有两个满月。”南絮说,“等月亮圆两次,他就出来了。”
刘安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记在心里了。他转身跑回榻边,继续搭他的木块。刘絮还站在南絮面前,手还放在她肚子上,一本正经地说:“你要好好长。等你出来了,我分一半被子给你盖。”
南絮低头看着女儿郑重其事的样子,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晚饭后南絮靠在榻上,手里攥着清朝带回来的那封信。她把它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她梦见一棵树,树上结满了果子。”她把信纸折好,没有放回信封,而是放在了枕头旁边。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枕边那封信上,也落在她的肚子上。里面的孩子动了一下,不重,像是翻了个身。她轻轻按了一下肚子,在心里说:你外婆梦见你是一棵树,那你就要好好长。
夜里她睡着之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她站在橄榄树下,树上挂满了果子,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树下站着两个孩子——刘安和刘絮,两个人并排站着,抬头看着树上那些果子,没有伸手去摘,只是看着。梦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果子的颜色就醒了。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窗外的橄榄树影影绰绰地立在晨光里,枝丫间还挂着几颗没有摘完的果实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那孩子安静了。像是知道天还没亮透,不该闹。她闭上眼,又睡了一小会儿。梦里没有树了,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