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时,青云镇已经醒了。
林海推开客栈窗户,清冽的空气涌入房间,带着山间特有的松木清香和淡淡的灵气。远处,青云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腰处有霞光缭绕,如同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间真气流转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三成——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山脚下又浓郁了许多。
客栈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
“快走快走,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听说今天有数千人参加,山门前广场都挤满了。”
“我爹说了,只要能进青云宗,以后家族资源任我取用……”
林海收拾好行囊,将破损的血色长刀用布条仔细包裹,背在身后。那把普通匕首插在腰间皮鞘里,青云令牌贴身藏好。他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确认无误后,推门下楼。
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多是年轻人,个个神色紧张又兴奋。有人在大口吃着早点,有人在闭目调息,有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林海穿过人群,在柜台结了账,走出客栈。
街道上人潮涌动。
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青云山门。
林海混入人流,随着人潮向前移动。他能感觉到,周围至少有十几个人的气息达到了炼气期,其中有三道气息格外强横,至少是炼气三层以上。这些人的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让开!”
一声冷喝从身后传来。
林海侧身让开道路。一队身穿青色劲装的少年快步走过,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约莫二十岁,腰间佩着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他走过时,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是南宫家的人。”旁边有人低声道,“听说南宫羽昨天在广场上,一招就冻住了一个炼气一层的散修。”
“那可是《寒冰诀》,南宫家祖传功法……”
人群议论纷纷。
林海默默记下这些信息,继续前行。
越靠近山门,灵气越浓郁。
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光点在飘浮,吸入体内,真气便活跃一分。鸿蒙道体在这种环境下,如同久旱逢甘霖,每一个毛孔都在自主吸收灵气。林海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提升。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广场,由整块整块的青玉石铺成,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广场尽头,是一座高达十丈的汉白玉山门,门楣上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青云。
山门两侧,是两尊巨大的石雕。
左边是展翅欲飞的仙鹤,石雕栩栩如生,羽毛纹理清晰可见,仿佛下一刻就会冲天而起。右边是盘踞的麒麟,双目圆睁,威严肃穆,口中含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在晨光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此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千人。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林海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全场。他看到了昨天在客栈大堂里见过的赵无极,那家伙被十几个随从簇拥着,站在广场最前方,正仰着头,一脸倨傲地看着山门。也看到了南宫羽,他独自一人站在人群左侧,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周围三丈内无人敢靠近。
还有更多不认识的面孔。
有穿着华丽锦袍的世家子弟,有粗布麻衣的散修,有背着巨大行囊的旅人,有手持拂尘的道童。年龄从十五六岁到三十出头不等,修为从毫无气感的凡人到炼气三四层的修士,应有尽有。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有人在小声祈祷,有人在深呼吸调整状态,有人死死盯着山门,眼中满是渴望。
“铛——”
一声悠长的钟鸣从山门内传来。
钟声浑厚绵长,如同实质的波纹般在广场上扩散开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山门。
山门内,霞光骤然大盛。
七色彩虹从山门内延伸而出,横跨整个广场,如同架起了一座天桥。彩虹桥上,有仙鹤飞舞,洁白的羽翼在霞光中泛着金光,发出清脆的鸣叫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像是百花齐放,又像是灵药初成。
“恭迎长老!”
山门两侧,八名身穿青云宗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齐声高呼。
声音刚落,三道身影从山门内缓步走出。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青色道袍,袍袖宽大,上面绣着云纹和仙鹤图案。他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行走间衣袂飘飘,自有一股仙风道骨。身后跟着两名中年修士,一男一女,都穿着同样的青色道袍,只是纹饰略简。
老者走到山门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数千人,那目光如同实质,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看透了。
“肃静。”
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广场上落针可闻。
“老夫青云宗外门长老,道号清虚。”老者缓缓说道,“今日,乃青云宗三年一度收徒大典。尔等能抵达此处,说明皆有向道之心,或有几分机缘。”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仙路艰难,非人人可走。我青云宗收徒,首重心性,次重资质,三重毅力。今日考核,共分三关。第一关,问心路。”
清虚长老抬手一指。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门后,一条蜿蜒的石阶路向山上延伸。石阶宽约三丈,每一级都由青石砌成,上面布满岁月的痕迹。石路两侧是苍翠的古松,松枝虬结,遮天蔽日。石路尽头隐没在云雾中,不知有多长。
“此路名为问心路,共三千级。”清虚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路上布有阵法,每上一级,压力便增一分。此压力不仅是身体上的,更直指内心。阵法会引动你们内心最深处的执念、恐惧、欲望,考验你们的道心是否坚定。”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能登上第一千级者,可入外门候选。能登上第两千级者,可入外门。能登上第三千级,抵达终点者,可入内门候选。”
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三千级!
而且还有阵法压力!
不少人脸色已经变了。
“现在,考核开始。”清虚长老一挥袖袍,“日落之前,未登上一千级者,淘汰。中途放弃、昏迷、坠崖者,淘汰。使用丹药、符箓、法器辅助者,淘汰。相互攻击、陷害者,当场驱逐,永不得入青云宗。”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此路考验的是心性。走得快慢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走到最后。”
说完,清虚长老转身,与两名中年修士退到山门一侧。
广场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人群动了。
最前方的人率先冲向山门,踏上石阶。后面的人紧随其后,如同潮水般涌向那条蜿蜒的山路。脚步声、喘息声、衣袂摩擦声混成一片。
林海没有急着冲。
他站在原地,仔细观察着第一批踏上石阶的人。
最前面的是赵无极,他带着十几个随从,大步流星地向上冲。但刚踏上第十级石阶,他的脚步就明显慢了下来,脸上露出吃力的表情。他身后的随从更是不堪,有人已经弯腰喘气。
南宫羽独自一人,步伐稳健,一步一级,不快不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海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已经调整到某种特定的频率。
还有更多的人。
有人冲得太快,在第二十级就脸色发白,不得不停下来调息。有人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试探许久。有人结伴而行,互相搀扶。
林海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山门。
穿过汉白玉山门的瞬间,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沉入了深水之中,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消耗更多的力气。
他踏上第一级石阶。
脚掌接触青石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不是普通的冰凉,而是直透骨髓的寒意。同时,脑海中仿佛有细微的声音响起,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自己的心声。
“你为什么要修仙?”
林海脚步不停,踏上第二级。
压力增加了一分。
脑海中的声音更清晰了:“为了复仇吗?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第三级。
“复仇之后呢?你还能为什么而活?”
第四级。
“你确定自己能走到最后吗?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要难。”
林海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他调整呼吸,运转《荒古道经》。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抵抗着外界的压力。鸿蒙道体开始发挥作用,那股直透骨髓的寒意被缓缓化解,转化为精纯的能量,滋养着肉身。
但脑海中的声音没有停止。
它开始变化,变成了父亲的声音:“海儿,快走!别管我们!”
变成了母亲的声音:“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变成了族人的惨叫声,变成了血煞宗修士的狞笑声,变成了那一夜冲天而起的火光。
林海眼前开始出现幻象。
他看到了青阳城,看到了林家府邸,看到了满地的尸体,看到了自己跪在血泊中,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
“不!”
林海低吼一声,猛地摇头。
幻象消散。
他发现自己站在第三十级石阶上,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周围有不少人已经停下来,有人坐在地上调息,有人脸色苍白地扶着石栏,有人眼中满是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海抹去额头的汗水,继续向上。
每一步,压力都在增加。
从身体上的重压,到精神上的冲击,再到内心深处的拷问。阵法仿佛能看透每个人的过去,挖掘出最不愿面对的回忆,最深的恐惧,最强烈的欲望。
林海看到了自己手刃仇敌的画面。
那是在黑风城,他潜入城主府,用匕首刺穿了那个勾结血煞宗的管家的喉咙。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味。管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倒下。
“杀人是什么感觉?”脑海中的声音问,“痛快吗?还是愧疚?”
林海没有回答。
他继续向上。
第四十级。
第五十级。
第六十级。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上,瞬间蒸发。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腑被挤压。双腿像是灌了铅,每抬起一步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
但他没有停。
脑海中,那些画面和声音不断浮现。
荒古道卷融入神魂时的炽热,鸿蒙道体觉醒时的剧痛,在青云镇看到的那些竞争者,卖地图老者的试探,酒葫芦中年的神秘……
所有的一切,都在拷问他的道心。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走这条路?”
“复仇?变强?还是别的什么?”
林海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在心中回答:“为了活着。为了有尊严地活着。为了不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为了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这个答案仿佛触动了什么。
脑海中的声音渐渐减弱。
压力依然存在,但那种直指内心的拷问感减轻了许多。
林海抬起头,看向前方。
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云雾中。他已经走过了大约一百级,前方还有两千九百级。路上散落着不少人,有的在艰难前行,有的已经瘫坐在地,有的甚至开始往回走——他们放弃了。
林海深吸一口气,调整节奏。
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每一步都踏得扎实。脚掌稳稳落在青石上,感受着石面的冰凉和粗糙。呼吸与步伐同步,一吸一呼,一步一级。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抵抗压力的同时,也在缓慢地吸收着空气中浓郁的灵气。
鸿蒙道体全开。
周围的灵气如同被牵引般,朝着他汇聚而来。虽然大部分被阵法阻隔,但仍有少量渗入体内,转化为真气。林海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压力下缓慢而坚定地提升。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到头顶,又缓缓西斜。
林海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级。五百?八百?一千?他只知道,双腿已经麻木,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汗水湿透了衣衫,又被山风吹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
脑海中的幻象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个身穿古老服饰的人,背对着他,站在一片混沌之中。那人手中握着一卷玉简,玉简上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上面有文字在流动——那是荒古道卷上的文字。
“你是谁?”林海在心中问。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说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
“荒古道卷,为何会在我林家?”林海又问。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那人说,“你既得之,便是缘。但缘是福是祸,全看你自己。”
说完,身影渐渐消散。
幻象破碎。
林海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平台上。
平台宽约三丈,是石阶路上的一处休息点。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个个神色疲惫,但眼中都有光。能走到这里的人,都已经登上了至少一千五百级石阶。
林海找了个角落坐下,调息恢复。
他运转《荒古道经》,真气在体内循环。鸿蒙道体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灵气,补充消耗。大约一炷香后,他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便起身继续向上。
离开平台,压力骤增。
这一次,不仅仅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压力,还有一种莫名的排斥感。仿佛整条路都在抗拒他,不想让他继续前进。
林海咬紧牙关,硬扛着压力,一步一级地向上走。
脑海中,那些声音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拷问,而是诱惑。
“放弃吧,这条路太累了。”
“你只是个凡人,何必追求仙道?”
“回去,找个地方隐居,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吗?”
林海冷笑。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母亲最后的嘱托,想起那些族人的惨状。想起血煞宗修士的狞笑,想起自己躲在密道里,听着外面的杀戮声,那种无力感和愤怒。
“我绝不会放弃。”
他低声说道,声音嘶哑却坚定。
脚步再次抬起,落下。
一步。
又一步。
太阳开始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石阶上,给青石镀上了一层暖色。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
林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只知道,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完全靠意志在驱动。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都带着血腥味。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但他没有停。
脑海中,那些画面一一闪过。
青阳城的火光,黑风城的鲜血,青云镇的喧嚣,还有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路。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一股力量,推动着他继续向前。
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时,他看到了终点。
那是一片宽阔的平台,比之前所有的休息点都要大。平台上已经站着几十个人,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通过了考验的佼佼者。
林海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脚掌落在平台青石上的瞬间,所有的压力骤然消失。
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石栏。汗水如同瀑布般从额头流下,滴在青石上,发出“嗒嗒”的轻响。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肺腑火辣辣地疼,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他做到了。
登上了三千级问心路。
林海抬起头,看向平台。
平台上站着大约七八十人,比他预想的要少。赵无极在,他脸色苍白,但眼中满是得意,正被几个随从簇拥着。南宫羽也在,他独自站在平台边缘,望着远处的云海,神色平静。
还有更多不认识的面孔。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气息不凡。
林海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调息。
他运转《荒古道经》,吸收着平台周围浓郁的灵气。鸿蒙道体全开,如同一个无底洞,疯狂吞噬着能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快速恢复,甚至比之前还要精进一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林海抬起头,看向目光来源的方向。
那是平台上方的一处山崖,崖边有棵苍劲的古松。松树下,坐着个邋遢的中年男子,穿着破旧的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个酒葫芦。他正仰头喝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但林海注意到,那人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平台上的众人。
当目光掠过他时,停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那人又仰头喝了一口酒,靠在松树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
林海心中一动。
这个人,他见过。
在青云镇广场,那个在台阶上睡觉的酒葫芦中年。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青云宗的人?还是……
林海没有深想,收回目光,继续调息。
但心中,已经记下了这个人。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山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平台上,通过第一关考核的人们或坐或站,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林海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缓缓恢复的真气。
问心路,他走过了。
但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