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的水声在洞穴外轰鸣,潮湿的水汽随着微风涌入,带来刺骨的寒意。林海背靠冰冷的岩壁坐着,掌心紧握那几块低阶灵石,灵石表面粗糙的棱角硌得他生疼。
《荒古道经》在体内艰难运转。
每一次灵力流过断裂的肋骨,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缝中搅动。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包扎的布条上,晕开深色的水渍。鸿蒙道体在绝境中缓慢苏醒,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温养着受损的经脉和骨骼,但速度太慢了。
三天。
那个黑煞卫统领临死前说,上宗使者三天后抵达黑风城。
林海睁开眼,黑暗的洞穴中,他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孙掌柜必须死,而且必须在三天内死。一旦上宗使者抵达,黑风城和青阳城的警戒必然升级,到时候再想动手,难如登天。
他低头看向掌心,灵石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最后一丝灵力被他榨干。胸口的疼痛减轻了些许,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他试着活动手臂,牵动伤处,又是一阵剧痛。
“不能等了。”
林海喃喃自语,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他扶着岩壁,缓缓站起身。双腿发软,眼前一阵发黑,他稳住身形,深吸几口气。洞外瀑布的水声依旧,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从洞口藤蔓的缝隙中,能看到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辰。
他撕下身上破烂的外袍,用洞内积存的雨水清洗了脸上的血污和泥土,又从怀中取出那几块低阶灵石——已经耗尽灵力,成了普通的石头。他将石头揣回怀里,目光落在缴获的那柄分水刺上。
刺身狭长,三棱带血槽,入手冰凉沉重。林海掂了掂,又检查了从黑煞卫身上搜来的信号烟花和那块刻着“煞”字的黑色令牌。令牌入手温润,似乎是某种特殊木料制成,正面刻着狰狞的鬼面,背面则是“黑风”二字。
他将令牌贴身收好,分水刺别在腰间,深吸一口气,拨开洞口的藤蔓。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和远处瀑布的水汽。林海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青阳城的方向,一步一瘸地走去。
黎明时分,林海抵达了青阳城外五里处的一片乱葬岗。
这里坟冢林立,荒草萋萋,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枝丫如同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腐土和纸钱烧过的焦糊味,偶尔有乌鸦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嘶哑难听。
林海躲在一座半塌的坟包后,透过荒草的缝隙,望向远处的青阳城。
城墙依旧巍峨,但城头上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了。城门处,进出的人流排成长队,守城士兵挨个盘查,比往日严格了数倍。城门口张贴着新的告示,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林海能猜到——必然是通缉他的画像和悬赏。
他收回目光,看向城墙另一侧。
那里原本是林家的府邸所在。
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残垣断壁在晨光中投下狰狞的阴影,几根烧得焦黑的房梁斜插在瓦砾堆中,像巨兽的骸骨。曾经朱红的大门早已化为灰烬,门前的石狮子被熏得漆黑,一只倒在地上,裂成两半。风吹过废墟,卷起黑色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碎木,空气中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那是深入砖石骨髓、无法消散的味道。
林海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前世最后看到的景象:冲天的大火,族人的惨叫,父亲将他推入密道时决绝的眼神,母亲在火海中回头望他的最后一瞥……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再睁开眼时,眸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孙掌柜。
他默念这个名字,转身离开乱葬岗,朝着青阳城西侧绕去。那里有一片贫民窟,房屋低矮杂乱,巷道狭窄曲折,是城防最薄弱的地方,也是他前世偷偷溜出城玩耍时发现的秘密通道。
夜幕降临。
青阳城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中,只有几处大户人家的宅院还亮着灯火,像黑暗中蛰伏的巨兽睁开的眼睛。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空荡的街道,沙哑的喊声在夜风中飘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贫民窟一处低矮的土墙,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林海稳住身形,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剧烈喘息。
胸口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他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一颗在乱葬岗附近采到的止血草,塞进嘴里嚼碎,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微弱的清凉感。
他休息了片刻,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百草堂所在的主街潜行而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两旁的店铺都紧闭着门板,只有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林海贴着墙根阴影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迈步,胸口的伤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百草堂位于主街中段,是一栋三进的大宅院。前厅是药铺,中院是库房和伙计住处,后院则是孙掌柜一家的居所。
林海绕到宅院后巷。
后巷狭窄潮湿,墙角生着青苔,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他抬头看向宅院的后墙,高约一丈,墙头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蹬墙,单手抓住墙头边缘——碎瓷片划破手掌,鲜血涌出,但他毫不在意,用力一撑,翻过墙头,轻巧地落在后院中。
落地时脚下又是一软,他单膝跪地,稳住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
后院不大,正中是一口青石井,井边放着木桶。左侧是厨房,右侧是两间厢房,正对着的则是主屋。主屋门窗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亮。
太安静了。
林海皱起眉头。孙掌柜作为青阳城最大的药材商,家中仆役至少该有五六人,此刻却连半点人声都没有。而且,院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不是药材味,而是……迷香?
鸿蒙道体赋予的敏锐感知让他察觉到异常。他闭上眼,集中精神,脑海中浮现出院落的轮廓,以及几处微不可察的能量波动。
井口边缘,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横在必经之路上。
主屋窗棂下方,埋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表面刻着扭曲的符文。
厢房屋檐下,悬挂着一个铜铃,铃舌被细线拴住,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发出声响。
机关暗哨。
林海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心虚。
他小心翼翼避开井口的细线,绕到主屋窗下,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金属片。片子上刻的是最简单的警戒符文,一旦有人踩踏或触碰,就会发出微弱的灵力波动,惊动屋内的人。
林海从怀中摸出那柄分水刺,用刺尖轻轻撬开金属片边缘,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压在金属片下方。符文被石子隔断,失去了作用。
他站起身,看向屋檐下的铜铃。
铃舌被一根细如发丝的鱼线拴住,鱼线另一端系在厢房的门轴上。只要有人推开厢房门,鱼线拉动,铃舌就会撞响铜铃。
林海想了想,从腰间撕下一小条布,搓成细绳,然后轻轻跃起,抓住屋檐边缘——伤口再次被牵动,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强忍着,用布绳在铜铃和屋檐之间打了个活结,将铜铃固定住,确保它不会晃动。
做完这些,他落地时几乎站立不稳,扶着墙壁喘息了好一会儿。
胸口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咬咬牙,走到主屋门前。
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门闩从里面插着。林海侧耳倾听,屋内传来细微的鼾声,时断时续,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他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集中在右脚,然后猛地踹出!
“砰!”
木门应声而破,门闩断裂,木屑纷飞。
林海冲进屋内,分水刺直指床榻!
“谁?!”
床上的孙掌柜被惊醒,肥胖的身躯猛地坐起,惊恐地看向门口。月光从破开的房门照进来,映出林海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以及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
“林……林海?!”孙掌柜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你不是死了吗?!”
“让你失望了。”林海一步步走近,分水刺的尖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孙掌柜,好久不见。”
“你……你想干什么?!”孙掌柜慌乱地往床角缩去,手在枕头下摸索着什么,“我警告你,这里是青阳城,你敢动我,城主府不会放过你!”
“城主府?”林海冷笑,“你说的是柳擎天,还是赵福?”
孙掌柜的动作僵住了。
“看来我没猜错。”林海走到床前,分水刺抵住孙掌柜的咽喉,“说吧,你是怎么为他们传递消息的?药材交易?还是别的什么?”
冰凉的刺尖贴在皮肤上,孙掌柜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林海手腕微微用力,刺尖刺破皮肤,渗出血珠,“那为什么要在院子里设机关暗哨?为什么家中一个仆役都没有?孙掌柜,我耐心有限。”
“别……别杀我!”孙掌柜终于崩溃了,哭喊道,“我说!我都说!是赵福……赵福找到我,说只要我帮他们传递消息和资源,就给我三成的利润……柳城主那边,也是赵福牵的线……我……我只是个中间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传递什么消息?”林海逼问,“资源又是什么?”
“消息……主要是青阳城各大家族的动向,守备军的换防时间,还有……还有林家那块祖传玉简的下落……”孙掌柜颤声道,“资源……是一些药材,但都是炼制邪功需要的阴寒之物……还有……还有孩童的心头血……”
孩童的心头血。
林海瞳孔骤缩,一股暴戾的杀意从心底涌起。他想起了前世在青阳城听过的传闻,每隔几个月,城中就会有孩童失踪,官府查来查去,最后都不了了之。
原来如此。
“那些孩子呢?”林海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不知道……”孙掌柜吓得魂飞魄散,“东西都是赵福派人来取,我……我只负责中转……”
“账本和密信在哪里?”林海问。
“在……在床板下的暗格里……”孙掌柜指向床榻。
林海用分水刺逼着他下床,掀开被褥,果然在床板中央发现一道细微的缝隙。他用力一撬,一块木板弹起,露出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堆着几本账册,以及一叠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林海拿起账册翻看,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次“药材”交易的时间、数量、交接人,以及孙掌柜分得的利润。而密信的内容,则更加触目惊心——除了常规的情报传递,还有几封是赵福指示孙掌柜,在特定时间将特定数量的“药材”送往黑风山脉某处。
其中一封信的日期,正是林家灭门的前三天。
信上只有一句话:“货已备齐,三日后子时,老地方。”
林海握紧信纸,指节发白。
“还……还有……”孙掌柜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赵福上次来信说……说守备军那边也有人……但具体是谁,他没告诉我……只说……只说以后有‘大人物’要来,需要打点……”
守备军官。
林海眼神一凝。青阳城守备军共五百人,统领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前世印象中为人还算正直。但下面还有三个副统领,十几个队正……
“信呢?”林海问。
“没……没有信……”孙掌柜摇头,“赵福是口头传的话,说这种事……不能留痕迹……”
林海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定他没有说谎。
“该问的都问完了。”林海收起账册和密信,看向孙掌柜。
“饶……饶命啊!”孙掌柜磕头如捣蒜,“我把所有钱都给你!百草堂也给你!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林海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些失踪孩童的父母,在城门口张贴寻人启事时绝望的眼神;想起林家三百余口葬身火海时凄厉的惨叫;想起父亲最后推他入密道时说的那句话:“活下去,报仇。”
“有些债,”林海缓缓道,“只能用血来还。”
分水刺刺出。
孙掌柜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咽喉处一个血洞汩汩涌出鲜血,染红了地面。
林海收起分水刺,将账册和密信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他最后看了一眼孙掌柜的尸体,转身走出主屋。
夜风吹过后院,带着血腥味和药材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林海翻过后墙,落在后巷中,踉跄了几步,扶住墙壁才站稳。
胸口的伤更重了。
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他低头看去,包扎的布条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衣襟往下滴落。
必须立刻离开。
林海咬紧牙关,朝着贫民窟的方向走去。街道依旧空荡,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已是三更天。
他刚拐进一条小巷,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妈的,这大半夜的还要巡逻,真晦气!”
“少废话,城主府下了死命令,这几天全城戒严,抓到那个林家余孽,赏银一千两!”
“一千两?够咱们兄弟快活好几年了!”
“快走吧,巡完这条街,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
是守备军的巡逻队!
林海瞳孔一缩,立刻闪身躲进巷子深处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他屏住呼吸,缩在阴影中,胸口伤处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亮照进小巷,将堆积的杂物投下长长的影子。两名身穿皮甲的守备军士兵懒洋洋地走着,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晃动,发出“哐当”的轻响。
“咦?”其中一名士兵突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好像有血腥味?”
林海心中一紧。
另一名士兵也闻到了,举起火把朝巷子深处照来:“过去看看。”
火光越来越近。
林海握紧分水刺,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杀人啦!百草堂杀人啦!”
是孙掌柜家隔壁的邻居!
两名士兵脸色一变,对视一眼,立刻转身朝着百草堂方向狂奔而去:“快!去百草堂!”
脚步声和呼喊声迅速远去。
小巷重新陷入黑暗。
林海从木箱后缓缓走出,扶着墙壁,剧烈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他看了一眼百草堂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更多的灯火,人声嘈杂。
不能再留了。
他转身,朝着贫民窟的方向,一步一瘸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怀中的账册和密信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胸口。孙掌柜死了,但线索没有断。
守备军官中,还有内鬼。
而那个“大人物”……会不会就是三天后抵达黑风城的“上宗使者”?
林海抬起头,望向黑风城的方向。夜色深沉,远山如墨,只有天边几颗星辰冷冷地闪烁着。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