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康落马之后,宋啸桀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抄家的清单已经送到案头,翻完之后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几笔银子和几批粮草的去向被抹得很干净,像是有人故意把账本洗干净了才送过来。
长钰站在门口,见他停下动作才开口,“王爷,那几条转运点的线,要不要派人去摸一下?”
“你去。不用带太多人。走商队的路,别让人看出来。”
“是。那属下扮成什么身份?”宋啸桀想了想,“落第的账房,替人管账的那种。走得慢一些,沿路多看几眼就走别惹人生疑。”
长钰动身后第三日傍晚,宋啸桀正在书房里看一封从南边送来的信。纸边有些卷卷的,能想象的到写信的人叠的时候很着急的模样。
长凛站在门外擦剑。他偏过头的时候,视线落在院墙外侧那道阴影上。片刻后,那道阴影悄无声息地落到他身旁。
柳风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和裤腿都用布带扎紧,腰间没有挂任何会发出声响的配饰,站在廊柱边沿的时候,几乎和柱子的阴影融为一体。
“王爷在后院书房。”长凛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柳风,她转身朝后院走去,脚步轻的听不见。
她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宋啸桀正站在窗边,“南边那条线,你去跟。”柳风站在门边,恭敬地低着头,“杨炎已经先去了,我随后接应。”
宋啸桀点了点头,“北边那条,长钰在跟。你到南边之后不要进城,在城外等消息。如果有人靠近那批物资,先不要动,看清楚是谁在接。”
柳风应了一声,“属下明白。”然后助跑两步,飞檐走壁,消失在夜色中。
杨炎没有走官道,他沿着山脚绕了两天,第三日傍晚抵达南边第一个转运点。
他靠在一棵老榆树后面,帽檐压得很低。那批物资停在广场中央,蒙着油布,有人正蹲在油布边沿查看边角。
次日早朝,户部右侍郎周胥递了一道折子。
理由是北关几处河道融雪后水位上涨,沿途几个镇的堤坝需要加固,否则开春后一旦漫堤,下游的运粮道就会被冲断。他建议暂借北关边防军费的半成,用于堤坝加固。
他自己皇帝念完那道折子,兵部左侍郎孙才岑已经站出来了,“北关的军费已经压到不能再压了。再挪半成,换季的军靴都凑不齐。”
他没有看周胥,这笔账他已经算过很多遍了,不需要任何人来反驳。周胥像是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孙大人也清楚,运粮道若被冲断,北关的粮草补给就断了。到时候,军靴穿得再好,也抵不过饿肚子。”
朝堂上安静了一会儿。兵部的人没有接话,户部的人也没有帮腔,都在等皇帝先开口。
皇帝坐在上面,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一眼周胥,又看了一眼孙才岑,片刻后开口,“堤坝的事情朕心里有数,加固的银两从内库先拨,北关的军费一文不减。”
周胥愣了一瞬,没有料到这道决定会落在内库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没敢多说。
“还有别的事要奏吗?”没人接话。他放下折子,没有拖堂,散了朝。
散朝后,孙才岑走出大殿时,在廊下停了一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周胥的脸色,冷哼了一声走了。
周胥还在殿门口站着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他确实没有预料到皇帝会直接从内库拨银,那道“军费一文不减”的处置方式,既不是折中,也不是偏袒。不过也能看得出,陛下对北关的将士看的很重。
长钰那封信送到的当天下午,宋啸桀正在书房里翻看地图。信纸上写着:许从安,三十出头,京中口音,手上茧子不像是账房先生,曾在赵元康落马前三个月,与他见过三次。
宋啸桀看完信之后,把地图上那处标注过的转运点圈了出来,在一旁的空白处写了一个“等”字。
皇帝收到那封回信的时候,比宋啸桀早了三天。
信是江南书局送来的,用了八天才到盛京。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许从安,曾在京中以“陶先生”之名活动,与赵元康有过三次私下接触,最后一次见面在赵元康落马前五日。皇帝看完之后,把信纸搁在烛火上烧了。
两道信息先后抵达的时间差不到三天,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同一个名字慢慢靠近。
宋啸桀收到那封信之后没有耽搁。他把信纸折好,然后又提笔写字,把最近的信息梳理了一番,与前面那张信纸叠在一起,重新封口,在信封上加了一道只有皇帝能认出的暗记,然后交给长凛,“加急,送进宫。”长凛接过信封塞进胸口,转身出了书房。
长凛是第四日丑时翻进御书房后院的。他在院墙边沿落定之后,没有急着靠近窗台,先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才走到窗边,屈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不大,但里边的人肯定能察觉。
皇帝正坐在灯下批折子,听见那三声叩窗的时候,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那道信封正搁在窗台上,信封边沿压着一道他熟悉的折痕。
皇帝看完那道信,没有立刻放下来。他拿着那页薄薄的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低头笑了一下,不是案情进展而舒展的弧度,是皇叔这个人,明明已经交出摄政之权,明明告了半年的假,明明人已经不在盛京了,可一旦发现风吹草动,还是会连夜派人翻墙递信。
他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没有回许从安的事,只写了寥寥几行:“皇叔的信朕已经看过了。那道信息朕会让人去核,你那边不必急着收网。”
然后又添了一些内容,“与林家那位小姐进展如何了?你若真无心,便早些跟人说清楚。若是有心,就别把时间都耗在朝堂上了,朕如今也能勉强应付。女子需要哄,朕的皇后也来之不易。”他的皇后确实来之不易,虽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但若不是他一直哄着,以皇后的家世姿色,早被其他男子抢走了。
也多亏了他是太子,不然还真争不过。
他把手伸出在窗外招了招手,一个暗卫跳到窗边,把信件取走了。1
皇帝还操心皇叔的感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