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已经亮了。萧萧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在了。今天她不去上课,也不去赛场。
安安走出女生宿舍楼的时候,晨光正好。她没有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也没有往食堂走,而是拐上了通往高年级宿舍区的小路。
高年级的宿舍楼在外院的西侧,比新生宿舍更旧一些,墙面上爬满了碧绿的常春藤,窗户的木框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
她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小雅姐,在吗?”
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
唐雅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长裙,头发没有束,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今天休息不营业”的松弛感。
她看到安安,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安安走进去,目光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双人间,两张床,一张铺着浅蓝色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另一张床上的被褥卷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显然主人已经出门了。
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课本和几张写满笔记的纸,笔帽没盖,墨水瓶的盖子也敞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小雅姐,宿舍现在就你一个人啊?”安安在唐雅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床上。
唐雅靠在自己的床柱上,双手环胸,笑着说:“对啊,安安,我今天休息。之前听说你已经完成了内院挑战的考核,成为了内院弟子,还没恭喜你呢。”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那扇半掩的门关紧,又检查了一下门闩是否插好。
唐雅看着她的动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多了些认真。
安安转过身来,看着唐雅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板上:“小雅姐,你的武魂是蓝银草,对吗?”
唐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困惑。她的指尖下意识地动了动,一株纤细的蓝银草藤蔓从掌心悄然浮现,叶片翠绿,藤蔓柔韧,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没错,怎么了?”唐雅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蓝银草,又抬起头看着安安,目光里带着不解,“我们第一次在星斗大森林见面的时候,你不就已经见过了吗?”
安安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小雅姐,我有办法将你的蓝银草进化成蓝银皇。”
唐雅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掌心的蓝银草藤蔓在那一瞬间无声地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她猛地从床柱上弹了起来,站得笔直,椅子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她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像一根被拨动得太厉害的琴弦。
“什么?!安安,你——你说的是真的吗?这——这怎么可能?”
安安看着她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动摇:“你没听错。的确有办法把蓝银草进化成蓝银皇。”
唐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一步上前,抓住安安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安安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安安没有挣开。
唐雅的眼里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忽然看到了光。
“太好了!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可以!”
安安没有急着回答。她垂下眼帘,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声音沉稳而清晰:“只不过……我需要带你去一个特殊的地方。那里蕴藏着蓝银草本源的力量,才能帮你完成真正的觉醒。”
唐雅抓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从那种狂喜中冷静下来,但她的声音还是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像被火烤过一样滚烫。
“什么地方?只要能进化武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走,我们现在就走!”
安安看着她那双毫不犹豫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事不宜迟。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安安给萧萧留了一张纸条压在书桌上,唐雅给贝贝发了简讯说今天有事外出,然后两人从史莱克学院的侧门悄然离开。
出了史莱克城,安安辨明方向,带着唐雅一路向西。她们没有走官道,而是穿行在山林之间,避开城镇和村庄,以最快的速度赶路。
安安的魂力比唐雅高出一截,但她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唐雅的步调。
即便如此,两人的行进速度也比普通人快了数倍不止。
一路上,唐雅没有说话。她跟在安安身后,一步不落,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安安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她都会微微点头,表示自己跟得上。
安安记得这里。万年前,三叔就是在这片森林中完成了蓝银草的二次觉醒,将普通的蓝银草进化成了顶级的植物系武魂——蓝银皇。1
蓝银皇是唯一的,只有上一任蓝银皇死亡,下一任蓝银皇才会出现,唐三还活着呢,怎么可能出现第二个蓝银皇,最多只能进化到蓝银王
那时候的三叔还没有成神,还只是一个来自圣魂村的少年,带着满身的伤痛和对变强的渴望,走进了这片森林,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了。
安安没有亲眼见过那一切,但她听三叔讲过。在海神神殿的午后,她和舞桐姐,三叔偶尔会说起当年的往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安安记得每一个细节。
如今,她沿着那条路,带着唐雅,走了进去。
森林在午后出现在地平线上。远远望去,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翠绿,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大地上。
走近了,才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生命气息。
空气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蓝色光晕,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饮一口清泉,魂力在经脉中自行活跃起来。
唐雅踏入森林边缘的那一刻,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一株蓝银草藤蔓从她掌心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叶片舒展,藤蔓延展,仿佛在迎接一场久别重逢。
“这里……”唐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这里好多蓝银草,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脚边的一株蓝银草上。
那株蓝银草比她在外面见过的任何一株都要粗壮,叶片肥厚,叶脉清晰,整株草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微光中,像是披着一层薄薄的月光纱衣。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株蓝银草的叶片,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生命能量顺着指尖涌入体内,她的蓝银草武魂发出一声无声的欢呼,在掌心自行浮现,藤蔓欢快地舞动着,像见到了亲人的孩子。
安安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唐雅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激动压了下去。她转过头看着安安,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走吧,里面才是我们真正要去的地方。”安安说。
唐雅点了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越往森林深处走,蓝银草越是茂盛。
它们不再是零星散落地生长,而是连成一片一片的草甸,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厚实的地毯上。
草叶上流转的微光也越来越明显,从淡淡的银色变成了柔和的蓝色,空气中的蓝色光晕越来越浓,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蓝光中。
生命能量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安安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魂力在体内微微跳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唐雅,唐雅的状态更加明显——她的蓝银草武魂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身周,数条藤蔓从她的肩头、手臂、腰间延伸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摇曳,叶片舒展到最大,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生命能量。
她们在森林中穿行了大半个时辰,地势逐渐升高,树木变得稀疏,光线却变得更加明亮——不是因为太阳,而是因为前方的光芒。
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棵树。
那不是一棵普通的树。它太大了,大到让人第一眼看到时会忘记“树”这个概念,只觉得那是一根连接天地的巨柱。
主干粗壮如虬龙盘踞,树皮是深邃的靛蓝色,不粗糙,反而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玉石,上面布满了玄奥的银色纹路。
树冠遮天蔽日。无数如碧玉雕琢般的蓝银草叶片层层叠叠,不是长在枝头,而是像瀑布一样从树冠垂落,长长的,密密的,随风轻轻摆动。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筛落下来,被那些碧玉般的叶片过滤、折射,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蓝银光辉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那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花香或果香,而是生命本身的味道——纯粹的、原初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生命气息。
蓝银古树。
唐雅站在空地边缘,整个人僵住了。她仰头看着那棵古树,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映着满天的蓝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某种意识正在被唤醒。
安安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有打扰她。
就在这时,古树主干上方的能量开始波动。
无数的蓝银色光粒从树冠、从枝叶、从空气里浮现,汇聚、旋转、凝聚,最终形成一个模糊却极具压迫感的苍老虚影。
那虚影的面容看不分明,只能看到一双眼睛——深蓝色的,像两汪不见底的古潭,里面盛着万载岁月的沧桑。
那目光落在唐雅身上,带着审视、追忆、疑惑,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什么人——来到蓝银森林?”
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整个森林的每一片叶子上同时响起,苍老、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远古的力量。
周围的空气微微一震,那些垂落的蓝银草叶片同时停止了摆动,整个森林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安安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尊敬的蓝银王,您好。晚辈宁安安,这位是唐雅——当代唐门宗主。”
蓝银王的虚影微微一动,那两道深蓝色的目光从安安身上掠过,重新落在唐雅身上。
那目光在唐雅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唐雅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在被一种超越血缘的力量审视着、辨认着、确认着。
“你——是唐门宗主?”蓝银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悠远的叹息意味,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人。
唐雅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躬身行礼:“前辈,您好。”
虚影沉默了片刻,周围的蓝银草叶片重新开始轻轻摆动,像是从某种凝固的状态中解冻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苍老而平和了几分:“不知你们来此,所为何事?”
安安没有犹豫。她看着那道虚影,声音清晰而笃定:“蓝银王前辈,小雅姐的武魂是蓝银草。但她自武魂觉醒起,就伴生着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吞噬生命能量以强化自身。晚辈推测,这绝非普通的蓝银草所能拥有。因此,特地带她前来,恳请前辈帮助她完成真正的武魂觉醒,探寻其本源。”
蓝银王虚影的目光陡然锐利如电。
那道目光像两把无形的刀,直直地钉在唐雅身上,穿透了她的身体,像是在审视她的灵魂。
唐雅的身体微微绷紧,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而是迎上了那道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虚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安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那道目光中的锐利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交织着震惊与了然的神色。
蓝银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轻了许多,像是对自己说的:
“吞噬生命的能力……这……这确实是唯有蓝银皇,在未曾觉醒或受到极大刺激时,才会本能展现的天赋。”
唐雅的身体猛地一颤。
安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不过,”蓝银王虚影的声音又变得审慎起来,那模糊的面容似乎在微微摇头,“我也不确定。你的血脉并不纯正,只有等你真正觉醒之后,才知道。”
唐雅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她向前迈出一步,站在蓝银古树的正前方,仰头看着那道虚影,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很认真:
“前辈!若真如此,无论觉醒的结果如何,我都愿意尝试!请前辈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