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时节刚过,乌蒙山区的雾气仍未散去,湿漉漉地缠绕在青石板路上。王橹杰背着竹篓从山坳中缓缓走出,竹篓里铺满了新鲜的蛇蜕与金头闭壳龟的甲片,最上面则卧着三株开得鲜艳夺目的七叶一枝花。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特有的香气,与他衣襟上残留的野蜂蜜甜香交织在一起。就在转角处,他不慎撞进了穆祉丞的怀里。
穆祉丞是半个月前从山外进来写生的美术生,脚滑崴了脚崴在溪涧边,是王橹杰把他背回自己在山腰的竹楼换药,这下一撞,穆祉丞画板上刚晕开的黛色山影蹭了王橹杰一胳膊,他攥着画板杆慌得连连道歉,指尖不小心蹭过王橹杰颈侧的银饰,冰凉的银碰到温热的皮肤,王橹杰耳朵尖蹭地红成了竹楼外开得烂熳的映山红。王橹杰是苗疆王家蛊师一脉单传的少年,从小跟着阿婆养蛊,阿婆说情蛊最是磨人,下蛊的人先丢了心,动情的时候蛊虫会顺着血脉发烫,所以他从小碰都不碰情蛊的蛊母,可那天他看着穆祉丞白生生的指尖沾着一点靛蓝颜料,心跳得比每年三月赶秋节跳芦笙的时候还急,回到竹楼就发现,自己养在黑陶坛里睡了三年的情蛊母,居然悄悄蜕了一层新皮。
穆祉丞脚好了也不肯走,天天赖在竹楼里跟着王橹杰上山认药,他说山外的天是灰蒙蒙的,只有这里的风裹着草香,比他见过所有城市的香氛都好闻。王橹杰带他去看深山里的蝴蝶泉,成千上万的彩蝶绕着泉水飞,穆祉丞脱了鞋袜踩在浅水里,水花溅得王橹杰裤脚都湿了,他笑着举着手里刚摘的蝴蝶花喊王橹杰来看,阳光穿过树叶碎在他发顶,王橹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心口那地方像有小虫子在轻轻爬,酥酥麻麻痒得他攥紧了手心。阿婆说情蛊下给谁,就会把对方的喜怒哀乐刻进自己骨头里,他原来不信,现在才知道,光是看着穆祉丞笑,他都觉得整个心口都涨得满满的,连呼吸都跟着发颤。1
这对也太好嗑了吧
走的前一天晚上,山上下了大雨,雷声滚过竹楼顶,穆祉丞抱着枕头敲开王橹杰的房门,说他怕打雷。王橹杰让他挤在自己床上,隔着薄薄的夏被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穆祉丞往他身边缩了缩,忽然轻声说,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王橹杰浑身都僵住,半天转过身,黑暗里能看到穆祉丞亮闪闪的眼睛,他咬了咬嘴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编着红绳的银坠子,坠子里封着情蛊的子蛊。阿婆说,下了情蛊,两个人不管隔得多远,只要一方动心,另一方就会有感应,要是有人负了心,下蛊的人就会心痛而死。王橹杰把银坠子塞到穆祉丞手里,声音哑得像被山雾泡过:“我阿婆说,这个蛊,只能给想要过一辈子的人。我没试过,我不知道灵不灵,可是我看见你,这里就跳得停不下来。”他说着抓过穆祉丞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穆祉丞能清晰感觉到掌心下那一下又一下有力的跳动,比山涧的鼓点还要动人心魄。穆祉丞忽然笑了,他把银坠子挂在自己脖子上,又伸手勾住王橹杰的脖子,把带着药香的少年压在枕头上,轻声说:“其实我第一次被你背在背上的时候,就觉得,要是能一直靠在你背上就好了。”
那天夜里雨停之后,有萤火虫顺着竹楼的窗缝飞进来,落在枕边,王橹杰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轻轻扫过他的颈窝,心口那只蛊虫安安静静贴着血脉,暖得像揣了一小块烧得正好的炭火。后来穆祉丞把画架搬来了山腰的竹楼,每年春天都会画遍满山的映山红,画里穿靛蓝布衣的少年背着竹篓走在雾里,颈间银坠子晃啊晃,而少年的口袋里总装着穆祉丞爱吃的水果糖,甜香混着药草香,缠缠绕绕,就是一辈子。原来蛊哪里是用来绑住谁,不过是提前藏在心底的喜欢,终于顺着血脉,长出了生生世世的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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