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未央宫的屋顶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院子里的梅树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
刘安和刘乐已经会爬了。两个小家伙满屋子爬来爬去,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小莲不在,青萝一个人看不过来,又添了一个奶娘。刘平乐放学回来就帮着看,坐在摇篮边给刘乐摇拨浪鼓,嘴里念叨:“你不要往那边爬,那边有门槛。”刘乐不听,继续往门槛的方向爬,爬到跟前用手拍了拍门槛,然后回头看着刘平乐,像是在问“这是什么”。刘安则爬到角落里,坐在那里安静地翻着一卷帛书,翻来翻去,也不看字,就听帛纸沙沙的响声。
夏幼薇最近进空间的次数多了。她总觉得那扇门在变。门缝里的暖光比前些日子更宽了,像一条窄窄的光带,从门顶垂到门底,门板也比从前更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门板的震动——极轻极轻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叩着,一下,又一下。
这天午后,两个孩子都睡了。夏幼薇一个人走进灵泉空间,在石桌前坐下。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落笔之前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于是放下了笔,起身走过去。
她站在门前,和往常一样,先伸手碰了碰门板。门板是暖的,贴上去时掌心能感觉到一丝极细的震动。她把手收回来,正要转身,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不是声音,也不是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像风从极远的地方吹来的气息。她回过头,石桌上的墨迹正在微微发亮,那些她写过的字,一笔一划地浮在纸面上,像是被什么光照透了。
她再看那扇门。门缝里的光不再是窄窄的一条了,它变宽了一些,宽到能看见门缝后面一线极细的亮色。那亮色和门缝的光不太一样,更冷,更淡,像是从另一个地方反射过来的。
她走过去,侧过身,把脸贴近门缝。一线光从门缝中透出来,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一些。门缝太窄,看不清什么,但她闻到了一种味道,泥土和青草混合着雨后潮湿的气息,和长安城不一样,和济南府老宅院子里的味道很像。很淡,只在她鼻尖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但她认得。
她站直身子,伸手按在门板上。掌心底下,门板微微颤了一下,和从前那种被动的、像是回应她触碰的暖意不同,这一次它动了,像有人从另一侧推了一下,只推了一寸不到,门缝比刚才又宽了一点。光从那一寸空隙里涌进来,比之前更亮,也更暖,落在她脸上,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捧着。
她退了半步,松开手。门缝又缓缓合拢回去,恢复到之前那道窄窄的宽度。但比最初宽了一些。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灵泉空间的光芒从灵泉中漫开来,比以前亮了一些,柔和地铺在石桌和木架上,铺在那扇门缝上,在她脸上投下淡淡一层暖色。她慢慢放下手,退后两步,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指微微蜷了蜷。那种感觉还留着,像门板还贴着她的指尖。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石桌上的笔墨铺好,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姐姐,我今天碰到门了。”
写完这一句,她把笔搁下,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写下去,笔迹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个字都确认了之后才落下。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在石桌正中间,没有像平常那样放进信封。灵泉空间的光落在上面,那行字微微亮了一下,又恢复成正常的墨色。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出了空间。回到昭仪宫时,刘乐刚睡醒,正坐在摇篮里揉眼睛,刘安在旁边啃自己的脚趾头。夏幼薇走过去把刘乐抱起来,刘乐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傍晚刘彻回来,她正坐在窗前给刘乐喂奶,刘安坐在她脚边的毯子上翻着一卷帛书。刘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他看得出来,她今天有心事。他把外袍脱了挂在架上,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夏幼薇喂完奶,把刘乐放回摇篮,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那道门,动了一下。”
刘彻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来,看着她。
“动了?”
“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碰它的时候,它动了一下。只动了一寸,就合回去了。”
刘彻合上手里的书卷,放在膝上,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开了吗?”
“没有。”她说,“但门缝宽了。我能闻到那边。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草。”
刘彻点了点头,仍然没有追问。他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拉过来,拢进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放开。“不急,”他说,“门缝宽了,就离打开不远了。它想开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夏幼薇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嗯。”她说,“臣妾知道。”
入夜,刘平乐睡下了,刘平安也睡下了,刘安和刘乐在隔壁屋里被奶娘看着,也是一片安静。夏幼薇在窗前坐了一会儿,没有进空间,只是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梅树。枝丫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画在窗纸上的影子。风从墙根吹过,带走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叶子。
而灵泉空间深处,那扇门缝里的光依旧亮着。比昨天宽了一点,比前天暖了一分。像是一个人在门后坐了很久,终于伸出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没有急着推开,只是让对面的人知道,他在这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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