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小莲出嫁后的第三天，未央宫前的车马就备好了。

四匹枣红马拉着车，车厢两侧各悬一盏风灯，里面装着细软和冬衣。卫青站在车旁，正在和管事的核对行装，小莲从昭仪宫出来时，他已经站在那里等了有一阵了，袍角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小莲换了一身新衣裳，石榴红的，袖口绣着缠枝纹。她走到昭仪宫门口站定，停了一步，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梅树还是绿的，刘平乐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圆圈。看到小莲回头，她放下树枝跑过去，站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小莲姑姑，”刘平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莲蹲下来，和她平视：“等秋天过了，冬天过了，春天来了，我就回来了。”

刘平乐想了想，没有算清楚那是多久，但她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我给你留一块桂花糕。”

小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只是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然后站起身，朝院子里又看了一眼。夏幼薇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刘乐，旁边是扶着门的刘安，刘平安站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手里捏着一片叶子。

小莲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姐……我会写信回来的。”夏幼薇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看着她：“路上小心，到了让人送个信。”

小莲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卫青身边时，他侧过身，替她掀开车帘，她弯腰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卫青也上了车，接过车夫手里的缰绳，马匹踏着碎步开始往前走。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夏幼薇站在廊下看着那辆车走远，直到它在宫门拐角处被城墙挡住，再也看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刘乐，刘乐正安静地咬着自己的小拳头。旁边的刘安扶着门框站着，目光也望向宫门的方向，像是在辨认什么远去的东西，又像是仅仅被那道光线晃了一下眼睛。

刘平乐回到树下，捡起那根小树枝，把地上的圆圈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之后她抬头问夏幼薇：“母后，小莲姑姑秋天会回来吗？”

夏幼薇说：“她说了，春天会回来。”

刘平乐没有再追问，只是又描了一遍那个圆圈，才放下树枝，去别处玩了。

昭仪宫的院子安静了一个下午。廊下的石凳上没有人坐，平日里小莲靠在那里打盹的位置空着。傍晚刘彻回来时，夏幼薇正坐在窗边写东西。他进门之后看了一眼屋子，目光在空荡荡的墙角停了一瞬，那里少了小莲平时用的针线篮，又移开了，像看到一件旧物换了个位置，看过了就没有再提。

“卫青那边，朕吩咐过了，”他在她旁边坐下，“路上会有人照应。到了边关会有人接。”

夏幼薇“嗯”了一声，手中的笔没有停。

刘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随手翻开一本书，在那卷书页翻动的声音里，度过了一个如常的黄昏。

天渐渐黑下来了，夏幼薇放下笔，起身去看摇篮里的两个孩子。刘安已经睡了，刘乐还在醒着，看到她就咧开嘴笑了一下。院子里传来刘平乐被小莲带惯的那句“水打好了”的余音，安静地落在窗台上。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绕过廊柱和石阶，再往前一些就散在了墙根底下，没有惊动任何人。

远路都有尽头。车马会到，信会来，春天也一定会再回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