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雾还没散尽,左航就起身了。他没像从前那样警觉地扫一眼四周,而是径直走向墙角,拎起药篓,又顺手把挂在木钉上的旧布衫披上。这动作已经连着做了好几天,熟得像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他走出破庙,脚步稳,呼吸匀,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南坡去。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但他没停。脑子里想的是黄精根茎的颜色——前两天看时还偏青,今天该转黄了。采早了药性不足,采晚了又容易老,得掐准时候。
村口有动静。
几个村民围在石磨旁说话,声音不高,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紧绷。左航没在意,只当是哪家孩子又摔了跤,或是谁家的鸡丢了。直到他听见一句:“……问是不是见过个背剑的外乡人。”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靠近,只装作蹲下系鞋带,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人穿着粗布短打,腰间挎刀,模样像个走远路的镖师,可站姿太稳,肩不塌背不弓,分明是练家子压着架子走路。他正跟王老汉搭话,语气客气,问得却绕

前些日子,有没有生面孔在这边落脚?尤其是……带家伙的?
王老汉摇头

咱这穷地方,谁来啊?也就朱大夫和那位小兄弟住着,人家是行医的,不打架。
那人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却往破庙方向飘了一眼。
左航低头继续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走到南坡半山腰才停下,蹲下身扒开落叶,查看黄精。泥土松软,根茎饱满,再等两天正好。他伸手摸了摸叶片,确认无误,心里却沉了下来。
不是追兵,也不是仇家寻仇。这种打听方式太细,太有目的性,像是找人,而不是杀人。
他原路返回,进村时特意绕到后巷,从屋檐下穿行,避开了村口人群。破庙门口,朱志鑫正坐在小凳上称药,手里拿着炭笔,在纸上记着什么。药炉上煨着一罐汤剂,气味清淡,是调理脾胃的方子。
左航走近,把药篓放下,没说话。
朱志鑫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平静,但左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这是他们这几天定下的暗号,表示“有事”。
左航点头,也拿起一把干艾草开始整理,动作自然,像是日常劳作。两人谁都没提刚才的事,直到一个农妇匆匆跑来,说村东头客栈来了个外乡人,点名要见“会看病的大夫”。
朱志鑫放下炭笔,

我去看看。
左航没拦他,只低声说了句
别进屋,就在门口说话。

朱志鑫应了一声,拎起药箱就走。
左航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这才慢慢走到墙边,借着破庙残墙的遮挡,悄悄望向村东。那家客栈是村里唯一能住客的地方,三间土房,门前挂了块褪色的布幡。此刻,那个佩刀的男人正坐在门口石凳上,手里端着碗水,目光时不时扫向破庙方向。
朱志鑫到了,笑着打招呼,说是听说有人不舒服。男人摆手,说只是问问路上能不能买到草药,顺带打听附近有没有大夫。朱志鑫顺势聊了几句本地药材分布,对方却一问三不知,连最普通的金银花和连翘都分不清。
可当朱志鑫提起“最近有没有外人来村里”时,男人的手指突然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笑道

就是随便问问,怕生病了没人治。
朱志鑫点头,又闲扯几句,才告辞离开。
回程路上,他绕了个远,从后山小径折返,进了破庙后院。左航已经在等他。

不懂药。

问他黄连苦不苦,他说‘大概吧’。一个走江湖的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左航点头,
我看见他走路。脚尖先落地,步幅一致,是刻意控制节奏。普通人赶路不会这样,只有习武之人怕露形迹才会这么走。

还有,

左航顿了顿,
他转身时袖口翻了一下,里衬有一道暗红纹路,很窄,像是缝进去的布条。

朱志鑫皱眉,

魔教标记?
低阶弟子用的。

北支那边,用来辨认身份,外人看不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不是冲他们来的。至少,不是冲朱志鑫来的。可对方在找人,或者找东西,而且盯上了这个村子。
为什么是这里?
左航第一个念头是自己暴露了。可他在这里一直低调行事,除了治病采药,几乎不与外人接触。朱志鑫更是从不提他的来历。除非……有人知道他曾来过这儿。
可谁会知道?

他怀里有个布包。

刚才坐着的时候,一直用手按着,像是怕丢。后来我走远了,他还掏出来看了一眼,很快又塞回去。
不是武器。

轮廓软,像是布裹着什么东西。


他在确认那东西还在。
朱志鑫眯起眼,

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找东西的。
所以不能惊动他。

要是他发现我们察觉了,可能会直接动手,或者立刻离开。我们连他找的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朱志鑫点头,

我明天再去接触他,装作要出远门采药,问他要不要带点山货。你别露面,但从暗处盯着他。看他反应。
好。

天黑得早,山里起了风,吹得破庙门口的艾草串哗啦作响。两人回到庙内,照常生火、熬药、整理药材。一切如常,仿佛白天什么都没发生。
可左航坐在角落,始终没睡。他盘膝而坐,眼睛闭着,耳朵却听着村里的动静。他知道,那个人现在就在村东的土屋里,闭门不出,像在等什么。
朱志鑫在药炉旁忙碌,一边包药粉,一边低声说

他今天问王老汉,知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在这片山里埋过东西。
左航睁开眼,
比如?


没说具体。只问‘有没有人藏过要紧物件’。
不是找人。

是找东西。而且,他认为那东西可能埋在这附近。


会不会……和你有关?
朱志鑫终于问出口。
左航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但我没在这儿留下过任何东西。


可别人可能认为你留下了。
这话让两人同时静了下来。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门帘晃动,露出一角夜色。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又归于寂静。
左航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村口的方向。他知道,明天不能再像今天这样被动。他们得主动一点,得知道那个人到底在找什么。
朱志鑫收拾完药包,走过来,轻声说

我明天一早就去客栈门口卖药。你从后山上绕过去,躲在对面林子里。他要是有什么举动,你都能看见。
左航点头,
我会盯住他。


别靠太近。
朱志鑫提醒,

万一他真是冲你来的,你现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左航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不逞强。

朱志鑫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各自躺下,草席还是硬,风还是冷,可今天的安静里,多了点说不出的紧绷。
左航闭着眼,脑子却清醒得很。他知道,这一觉不会安稳。他也知道,从明天起,他们的日子不会再像过去几天那样简单。
可他不想走。
不是因为黄精还没熟,也不是因为《江湖医行录》才写了一页。是因为他刚刚开始相信,有些事可以不一样。
现在有人闯进来,打破这份平静,他反而更不想逃了。
他要看看,这人到底想找什么。
夜深了,村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左航听见朱志鑫的呼吸渐渐平稳,知道他睡着了。他自己却没动,依旧躺着,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声、虫鸣、偶尔的犬吠。
他在等。
等到第一缕晨光透进来时,他会起身,悄无声息地爬上后山,藏进林子里,盯着那个佩刀的男人,看他的一举一动。
而现在,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手指轻轻按在药篓边缘,像是在确认某件东西还在。
庙门没关,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掀起。
村东头的土屋里,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