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气入体后的第三天,林越被调到了厨房。
原因是原来的劈柴杂役老刘头闪了腰,需要有人顶上。孙不二翻了翻名册,手指停在了林越的名字上。
“你,从今天起去厨房帮工。劈柴挑水烧火,李厨头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林越没有异议。
杂役弟子就是这样,哪里缺人往哪里填。昨天你还在后山砍柴,今天可能就被发配去掏粪坑。孙不二手里那本名册就像一个简陋的资源配置系统,而他们这些杂役弟子,就是系统里可以被随意调用的变量。
厨房在杂役院东边,是一间比宿舍大两倍的石屋。烟囱里永远冒着黑烟,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柴火。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呛人的油烟味和泔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李厨头是个矮壮的中年人,光头,脖子比脑袋还粗,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裹在身上,手里永远握着一把大铁勺。他用那把勺子炒菜,也用那把勺子打人。
“新来的?”李厨头上下打量林越,“叫什么?”
“林越。”
“会不会烧火?”
“不会。”
“会不会切菜?”
“不会。”
李厨头的铁勺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带起一阵风声:“那你他娘的会什么?”
“学。”
李厨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满脸横肉的脸上绽开,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行。去劈柴。”
厨房的柴火用量比林越想象的大得多。云隐宗上下两百多口人,一日两餐,全靠这几口大灶。从早到晚,灶台里的火就没熄过。这意味着需要源源不断的柴火供应,而林越的工作,就是把那些从后山运来的原木劈成适合灶台燃烧的大小。
他劈了两天柴。
和在后山砍树不同,厨房劈柴不需要到处跑,只需要站在柴房后面的空地上,把面前的木头一根根劈完。这是一个极其单调的工作,但林越并不讨厌。
因为单调意味着规律。而规律,意味着可以用来做实验。
他开始系统地研究引气入体的机制。
那本从藏经阁拿来的小册子他已经翻了好几遍。册子上的内容很基础,但林越发现,越是基础的东西,越能暴露出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引气入体的核心步骤只有三步:意守丹田,感知灵气,引气入体。
但每一步的实现方式,册子上都语焉不详。“意守丹田”——丹田的具体位置因人而异,需要自己找。“感知灵气”——灵气无处不在,但凡人感知不到,需要“慧根”。“引气入体”——需要用意念引导灵气沿着经脉运行,但经脉在体内的具体走向,册子上只画了一张极为粗略的示意图。
对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来说,这些模糊的描述不是问题。他们从小耳濡目染,对修炼的基本概念有天然的直觉,就像鱼儿天生知道怎么游泳一样。那些资质好的,可能几岁就能自己摸到门径;资质差的,在师门待上几年也能慢慢开窍。
但林越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他的灵魂来自地球。来自一个没有灵气、没有丹田、没有经脉的世界。他对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先天直觉,但他有另一套工具——
科学思维。
他开始像拆解攀岩路线一样拆解引气入体的过程。
第一步:感知灵气。
册子上说灵气“无处不在”。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灵气无处不在,为什么凡人感知不到?这和地球上的磁场很像——磁感线无处不在,但人类没有感知磁场的器官。某些鸟类有,人类没有。
那么,修士感知灵气的“器官”是什么?
林越闭上眼睛,重新感知那天在藏经阁门口感受到的波动。那股波动非常微弱,类似于温度变化引起的空气流动,但又有所不同——它不是物理层面的波动,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意识本身的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意守丹田”这个步骤,本质上是不是让自己静心,把意识集中在体内的一点上?当你把意识集中到足够小的一个点时,其他干扰信息被过滤掉,你就有可能感知到原本被淹没在噪音中的微弱信号?
这和他的攀岩经验完全吻合。
在攀岩时,他需要完全忘掉外界的干扰——风声、观众、恐高的本能——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和岩点的接触面上。那种状态下,他的意识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而那个范围内的一切感知都被无限放大。
引气入体的第一步,本质上就是这种“专注力”的训练。
林越开始在做杂活时同步训练这个。
劈柴。双手握斧,举过头顶,然后落下。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上千遍,肌肉记忆已经形成,不需要占用任何意识资源。于是他在劈柴的同时,把意识收回到丹田的位置。
一开始很难。斧头落下的声音、木柴裂开的声音、远处厨房里李厨头骂人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在拉扯他的注意力。但他很快找到了窍门:不刻意去压制那些杂念,而是把它们当成背景噪音,让它们自然消退。
就像攀岩时不刻意去压制对高度的恐惧,而是接受恐惧的存在,然后把注意力放到下一个指洞上。
到第三天下午,他已经能在劈柴的同时保持对丹田的持续感知了。
那是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小腹深处有一粒被加热的豆子,微弱的、持续的、若隐若现的热度。当他保持专注时,热度就会变强;当他分心时,热度就会消退。
这就是丹田。
他的丹田。
然后是第二步:感知灵气。
林越发现,丹田不仅能感知热度,还能感知另一种东西。
当他保持意守丹田的状态超过一刻钟后,丹田的热度就会产生一种微妙的“颤动”。这种颤动不是物理层面的,而是一种类似磁力吸引的感觉——仿佛丹田变成了一个微小的磁铁,而周围的空气中有一些看不见的铁屑正在被它吸引。
那些“铁屑”,就是灵气。
册子上没有描述过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从小就接触灵气,对这种细微的感知已经习以为常,不觉得有必要记录。但林越作为一个“异乡人”,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保持着新鲜的敏感。
他开始尝试下一步:引气入体。
按照册子上的说法,引气入体的核心是“以意念为引,以呼吸为径”。把意念当成一根引线,把呼吸当成灵气运行的通道。
但“意念”怎么当引线?
林越的做法是:用想象力来辅助。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可能用直觉,但他用类比。
他把灵气想象成一种流动的气体,丹田想象成一个气囊,而意念想象成一根针管。吸气时,气囊收缩,针管把外部的灵气抽进来;呼气时,气囊膨胀,针管把灵气推进经脉里。
这个类比在物理学上漏洞百出,但它足够直观,能够帮助大脑建立一个清晰的操作模型。
他开始在劈柴的间隙尝试这个过程。
第十三次尝试时,他成功了。
不是那种斧头炸开木柴的爆发式成功,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持续的成功。他感觉到丹田里那粒“热豆子”在吸气时微微膨胀,一股极其细微的热流从丹田出发,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向上爬升,经过胸口,到达肩膀,然后停在那里。
他停下斧头,保持着那股热流停留在肩膀的位置。
热流在微微发颤,像是在寻找继续前进的路。但他没有急于推动它。他仔细感受着热流经过的路径——那是一条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内侧上行,经过胸口,到达肩膀的路线。
这条路线和册子上那张粗略的经脉图大致吻合,但又不完全一样。册子上的图是一个标准化的模板,而他体内实际的经脉走向,像是被微调过的定制版。
林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经脉结构。标准化教材只能教标准化的方法,但真正要想效果好,还得靠自己去揣摩、去试验。
引气入体不是死记硬背,而是针对自己身体进行的一次探索。
就像是攀岩中的读线——每一面岩壁都是独一无二的,同一个级别,不同的人会因为臂展、指力、核心力量的差异,采取完全不同的攀爬策略。没有哪两条路线是完全一样的。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标准答案,而是一套能让他自己找到答案的方法。
想通这一点后,林越的修炼速度开始加快。
到厨房帮工的第七天,他已经能稳定地将灵气引入体内,沿着丹田—脊柱—胸口的路线运行一个周天。虽然每次运行的灵气量极少,大概只相当于一根头发丝的几分之一粗细,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体力回复更快了。以前劈两个时辰的柴就会手臂酸胀,现在劈到第三个时辰还能保持稳定的输出。
睡眠更沉了。以前总是半夜醒来三四次,现在一觉到天亮,醒来时精力充沛。
最重要的是——他对灵气流动有了模糊的感知能力。虽然还很弱,就像是极暗的夜里看到远处的微光,但确实能感知到了。
他能感觉到云隐宗所在的这座山,灵气浓度比山外高出一截。能感觉到厨房附近的灵气比其他地方稀薄,因为灶火会驱散灵气。能感觉到每天清晨卯时左右,天地间的灵气会有一个短暂的高峰,就像潮汐一样。
他还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每次他将灵气成功引入体内、丹田微热的那个瞬间,都会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能量被从他体内抽取出去。非常细微,比第一次劈柴时炸开木柴那次要细微得多。但因为他一直在警惕这件事,所以每次都能捕捉到。
那些被抽取的能量,沿着一条他感知不到的通道,流向某个他感知不到的方向。
他知道那是智工集团在抽取这个世界的本源灵气。
但他更知道——现在反抗没有意义。
他需要变强。需要足够强,强到能逆向追踪那条能量通道,强到能堵住那个能量通道。
在此之前,他要忍耐。
到厨房帮工的第十天,林越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那天下午,他正在厨房门口劈柴。李厨头在灶台前忙活,铁勺在大锅里翻炒着什么,油花四溅。忽然,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蓝衫在云隐宗是内门弟子的标志。杂役穿灰,外门穿白,内门穿蓝。蓝色代表身份,代表地位,代表你可以在山腰以上的区域自由通行——那些区域,杂役弟子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蓝衫弟子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慢。他走进厨房的时候,用袖子掩着鼻子,像是怕被油烟味熏到。
“李厨头,”蓝衫弟子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师尊明日要招待青阳宗来使,需要备一桌素宴。六冷八热两道汤,全部用灵材烹制。这是清单。”
李厨头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陆师兄,这灵材的用量……比平常多了三成不止。厨房的库存恐怕不够。”
“那就去采买。青阳宗是我们云隐宗的大客户,师尊说了,这桌宴席必须做到无可挑剔。你要是办不好,自己去找师尊解释。”
陆师兄说完,转身要走,目光扫过门口正在劈柴的林越。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杂役?”陆师兄问。
林越停下斧头:“是。”
“听说你用斧头劈柴能把木头劈炸了?”
林越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那天斧头钝了,用力过猛,木头本身有裂纹才炸开的。”
陆师兄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但也没有追问。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扔给李厨头。
“今晚之前把灵材备齐。缺人手的话——”他朝林越努了努下巴,“叫这个新来的去跑腿。”
说完他就走了。
李厨头拿着那张单子,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骂骂咧咧地把围裙解下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布袋,又从抽屉里数了几块下品灵石装进去。
“你,”他朝林越招手,“过来。”
林越放下斧头走过去。
“去一趟山下的灵材铺子,把单子上的东西买齐。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动的叫铺子里的伙计帮你送上山。”李厨头把布袋和单子塞给他,“快去快回。天黑之前回不来,别怪我扣你晚饭。”
林越接过袋子和单子,掂了掂。布袋沉甸甸的,里面的灵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世界的货币。
“灵材铺子在哪儿?”
“山脚下东边那条街,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就是。找钱掌柜,报云隐宗的名字就行。”李厨头说着又补了一句,“别在路上瞎晃悠,最近山下不太平。”
“什么不太平?”
“听说有散修在附近出没,专门劫掠落单的杂役弟子。”李厨头压低声音,“你要是碰上了,把灵石给他们就是,别逞能。灵石是宗门的,命是你自己的。”
林越点了点头,把布袋贴身收好,走出了厨房。
从云隐宗山门到山脚下,大约有七八里山路。这条路林越来的时候走过一次,但那次是上山,走得很慢。这次是下山,脚步轻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脚。
山脚下是一个叫青云集的小镇。说是镇,其实就是沿着官道两边建起来的两排房子,有客栈、酒楼、药铺、铁匠铺,还有几家卖灵材和丹药的铺子。因为云隐宗坐落在此地,往来修士不少,小镇倒也有几分热闹。
林越很快就找到了李厨头说的那家灵材铺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写着“百草堂”三个字。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药香。四面墙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算账。
“钱掌柜?”林越把单子递上去,“云隐宗厨房的,李厨头让我来采买灵材。”
钱掌柜接过单子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这分量……你们云隐宗明天是要办什么大宴?”
“说是青阳宗来使。”
钱掌柜“哦”了一声,站起来开始从各个抽屉里取灵材。他一边取一边念叨:“青阳宗确实是大客户……不过你们云隐宗这段时间办宴的次数是不是多了点?上个月刚办过一次,这个月又来。”
林越心里微微一动:“上个月也办过?”
“是啊,也是招待别派来使。好像是叫什么……金阙门?”钱掌柜摇头晃脑,“你们云隐宗最近交游很广啊。”
林越没有接话。
但他记住了这件事。
一个没落的小宗门,突然开始频繁地招待外派来使——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但联想到智工集团的布局,联想到周言说的“把你们送到各个世界”,林越心里多了一根弦。
云隐宗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和他一样来自地球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开始仔细回忆来云隐宗之后的种种细节——有没有哪个弟子的表现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有没有谁的行为方式带着现代人的痕迹?
他想不出来。
但他决定开始留意。
钱掌柜把灵材打包好,装了两个大布袋。林越一手提一个,发现重量不轻——两袋加起来至少有四十斤。但他现在体力比以前好了很多,提在手里虽然有些吃重,但还算能应付。
“小伙子力气不小啊。”钱掌柜赞了一句。
林越笑了笑,拎着布袋往外走。
刚出铺子门,他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路人随便扫一眼的看,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持续的注视。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像一根针轻轻抵着皮肤。
林越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同时把灵识放开——他现在对外界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一些,虽然不能像雷达一样精确,但能感知到周围是否有修士存在。
果然。
在他身后大约二十步的地方,有两个人在跟着他。
他们的气息比普通人强一些,但远不如孙不二那种老牌修士。大概是炼气二三层的样子,修出了气感,但还称不上真正的修士。
是散修。
李厨头说的那些专门劫掠落单杂役弟子的散修。
林越没有慌。他前世在岩壁上遇到过无数次比这更危险的状况——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松动的岩点、从上方坠落的碎石——每一次都可能要他的命。但慌乱救不了命,只有冷静才能。
他保持着匀速的步伐,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青云集的主街上有不少行人,但出了镇子进入山路之后,人就少了。那两个散修显然在等他进入山路——那里没有目击者,更好下手。
林越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往山上走。
他转身走进了一家铁匠铺。
铁匠铺的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震耳欲聋。看见林越拎着两个大布袋进来,停下锤子问:“要啥?”
“有短刀吗?”
老板从墙上拿下一把铁鞘短刀:“五十文。”
林越摸了摸腰间——他出门时带了那几枚铜钱。数了五十文放在柜台上,把短刀插进腰间用衣服盖住。
然后他走出铁匠铺,重新往山上的方向走去。
那两个散修还在。
他们跟着他,出了镇子,进了山路。
山路蜿蜒向上,两边是茂密的树林。下午的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碎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自己的脚步声。
林越走到一个转弯处,突然停下了。
他把两袋灵材放在路边,转过身,面对着来路。
过了一会儿,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散修从树后走了出来。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个,都蒙着脸,手里拿着短棍。
“小子,把灵石和灵材都交出来。”瘦高个阴恻恻地说。
林越看着他们。
他的丹田微微发热。一股微弱的热流沿着经脉缓慢流动,像是被惊醒的蛇。
“如果我说不呢?”林越说。
两个散修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一个杂役弟子,跟我们说不?”矮胖个把短棍在手里转了转,“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修为?炼气三层。你呢?连气感都还没修出来吧?”
他说得没错。林越确实还没有正式踏入炼气期。他现在的状态,在修仙世界的标准里,叫做“气感初生”——比凡人强一点,但算不上真正的修士。
但他有两件事是这两个散修不知道的。
第一,他前世是攀岩运动员。他的指力、腕力、核心力量,远超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虽然这具身体底子一般,但经过十几天的体力劳动和引气入体,已经比刚来时强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