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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

轮椅修仙

林越盯着天花板。

他已经盯着这块天花板看了三年。

白,惨淡的白,连一丝裂缝都没有。就像他的人生——从二十一岁那年开始,就被密封进了一个无法逃脱的白色盒子。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楼下有孩子在追逐打闹。那些声音很近,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又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微微抽搐,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幅度动作。

“越哥,该吃药了。”

护工小陈推门进来,手里的托盘上摆着五颜六色的药片。林越看着那些药片,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征服过的岩壁——阳朔的月亮山,泰国的通赛湾,那些垂直的、令人眩晕的岩壁,他只需要十个指尖和两个脚尖,就能像壁虎一样攀上去。

现在他连端起一杯水都做不到。

“我自己来。”林越说。

小陈有些犹豫,但还是把水杯递到他手边。林越集中全部意志,手指缓慢地、颤抖地握住了杯子。水在杯中晃动,映出他消瘦的脸。

他成功了。杯子被端了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手指的力气在飞快流逝,杯子从指间滑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没事没事!”小陈连忙蹲下去收拾,“越哥你别动,我来。”

林越没有动。

他动不了。

手机响了。

小陈帮他拿过来,屏幕上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越先生您好,这里是‘智工集团’全新人生项目部。”电话那头是一个悦耳的女声,温柔,专业。

“我不买保险。”林越说。

“林先生,我们不是卖保险的。”女声轻轻笑了,“全新人生计划,可以让您在平行世界里重新站起来。真实的平行世界。您所要做的,只是签署一份协议。”

“然后呢?你们想要什么?”

“数据。您在平行世界中的生活体验,会成为珍贵的研究数据。双赢。”

电话挂断了。

林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号码,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他站在地面上,双腿撑起身体,迈出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他开始奔跑。

三天后,他签了协议。

---

签约地点在智工集团总部,第八十七层。

林越被推进一间会议室。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俯瞰整座城市。但他注意到的不是窗外的景色,而是长桌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男人,西装革履,五官端正,笑容温和。他面前的铭牌上写着:全新人生项目部·周言。

“林先生,久仰。”周言主动站起来,隔着长桌向林越伸出手。

林越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他的手抬不起来。

周言并不尴尬,收回手,笑容不变:“请坐。哦,您已经坐着了。那我们直接开始吧。”

他在林越对面坐下,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那份文件很厚,封面上印着智工集团的logo——一个由齿轮和大脑构成的图案。

“在签署最终协议之前,有几件事需要向您说明。”周言的声音平稳而和煦,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法律条款的部分我的同事已经跟您沟通过了。我今天要说的,是一些……条款之外的事。”

林越看着他,等待下文。

“您知道我们为什么选中您吗?”周言问。

“因为我瘫痪了。”

“不。”周言笑了,“瘫痪的人很多。我们选中您,是因为您是一名攀岩运动员。”

林越皱了皱眉。

“攀岩者的意志力、抗压能力、在极限状态下的判断力,都远超常人。”周言说,“全新人生计划对参与者的心理素质要求极高。我们需要的是最坚韧的灵魂。”

他的语气真诚而恳切,像一个真正欣赏林越的导师。

但林越注意到一件事:周言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冷冰冰的,像一条蛇在看一只老鼠。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保密条款中没有写到的内容。”周言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们要求参与者对以下内容完全保密。如果您泄露,将被视为违约。”

林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等着。

周言笑了笑,像是在欣赏他的沉稳。

“第一,”周言竖起一根手指,“全新人生计划对外宣传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这个数字是真实的。迄今为止,所有参与者的神识都被成功投射到了平行世界中。”

“但是。”他说。

“但是,”周言的笑容加深了,“其中有三十七名参与者在转移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常反应。轻则失忆,重则完全丧失自主意识。他们现在的身体还在休眠舱里躺着,心跳正常,脑电波正常。但他们的意识——哪里都找不到了。”

林越的心往下沉。

“当然,这仍然是极小概率事件。”周言轻松地说,“三十七人,相对于一万多名成功者来说,连百分之零点三都不到。您完全不必担心。”

“第二。”周言竖起第二根手指。

“平行世界的时间流速与我们的世界不同。大致比例是十比一。您在那边度过十天,现实世界只过去一天。这是我们已经公开的数据。”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们没有公开的是,这个比例并非恒定。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我们称之为‘临界点’——时间流速会急剧变化。可能是二十比一,五十比一,甚至更高。”

“什么情况?”林越问。

“当参与者在平行世界中的能量层级显著提升时。”周言说,“具体原因我们的技术团队还在研究。但可以确定的是,修仙类世界最容易触发这种临界点。”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您的目标世界经过我们的算法匹配,大概率是一个修仙类世界。这意味着您有可能触发临界点。届时,您在那边度过数年,这里可能只过去了几天。”

“听起来是好事。”林越说。

“确实是好事。”周言的笑容再次变得温和,“对您来说,可以在那边多活很多年。对我们来说,可以收集更多的数据。”

林越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周言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第三。”周言竖起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盯着林越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三,”他终于开口,“意识转移技术,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人类探索平行世界。”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那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林越问。

周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松弛而从容。他的笑容依然温和,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不再是一条蛇在看老鼠,而是一个掠食者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我们的目的很简单。”他说,“殖民。”

林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平行世界蕴藏着我们无法想象的资源。灵气、法力、天地法则——这些在修仙世界真实存在的东西,在我们的物理学框架中找不到对应物。但它们可以被转化为能量。巨大的能量。”

周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整个修仙世界的本源灵气,如果转化为电能,足以支撑全球能源消耗上千年。你想象一下那个价值。”

“我不用想象。”林越说,“我不在乎钱。”

“当然。”周言笑了,“您在乎的是腿。我知道。”

他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但您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你们送过去?”

林越没有说话。答案已经在他的喉咙里了。

“因为我们需要定位。”周言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每一个参与者的神识,都是一根探针。你们进入平行世界,融入那个世界的法则体系,开始修炼,开始变强。在这个过程中,你们的神识会与那个世界产生深度纠缠。而这种纠缠,就是我们打开能量通道的钥匙。”

“你是说——”

“我是说,”周言打断了他,“您在那边每突破一个境界,每炼化一缕灵气,都是在帮我们多打开一扇门。您越强,我们抽取能量的效率就越高。”

林越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但愤怒之下,还有另一种东西——

渴望。

因为他听出来了,周言说的是实话。而实话意味着,这件事是真的。

他真的能重新站起来。

“你们在明面上说这些?”林越问。

“不。”周言摇头,“我们通常不这么说。但您不一样,林先生。”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您是一个聪明人。您肯定会发现这一切。与其让您在那边产生怀疑,影响我们的数据收集,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明白。”

“然后呢?”林越抬头看他,“你们认为,就算我知道了真相,我还是会签?”

周言弯下腰,双手撑在林越轮椅的扶手上,脸凑得很近。

“林先生,”他轻声说,“您已经三年没有站起来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您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梦见的都是同一个画面——站在地上,走路,奔跑。然后醒来,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

林越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我现在给您一个机会。”周言说,“您可以站起来。您可以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奔跑、攀登、修炼、变强。您可以拥有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的第二种人生。而代价——只是帮助我们抽取那个世界的一点能量。”

他直起身,摊开双手。

“那个世界不会毁灭。能量被抽取后,灵气浓度会下降一些,修仙者的修炼速度会变慢一些,某些秘境可能会枯萎。但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会死。”

“那你们是什么?”林越的声音沙哑,“吸血鬼?”

“我们是文明。”周言正色道,“这个文明需要能源。而平行世界的能源取之不尽。这是历史的方向,林先生。您愿意成为这个方向的开拓者,还是继续盯着那块天花板?”

林越低下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他能感觉到手的存在,但膝盖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三年来,他的大腿肌肉已经萎缩到了皮包骨的程度。

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想站起来。

他想重新感受到膝盖弯曲时的压力,感受到脚掌踩在地上的踏实,感受到风吹过皮肤时的温度。

他想活着。

哪怕是在一个别人的世界里。

哪怕是要成为某种“殖民者”的工具。

“我签。”林越说。

周言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明智的选择。”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处空白。

“在这里签名。”

林越的手指握不住笔。周言很有耐心地帮他调整姿势,把笔夹在他的指间。林越用尽全身力气,在纸上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周言满意地拿起文件,按下了桌上的对讲机。

“林越先生已签署协议。准备转移。”

门打开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推着林越的轮椅往外走。经过周言身边的时候,林越突然开口。

“周先生。”

“嗯?”

“我有个问题。”

“请说。”

林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言:“你说的那三十七个人。他们是真的消失了吗?”

周言的笑容不变。

“当然是。我们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林越看了他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轮椅被推出了会议室。在门关闭的瞬间,林越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周言的表情——

那个温和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漠而贪婪的脸。

---

转移当天。

林越被推进一个巨大的环形装置里。数十个感应器贴在他的头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方博士在玻璃墙外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即将开始。

“林先生,祝您好运。”

林越闭上了眼睛。

一开始是黑暗。

然后是电流声,非常细微,像雨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整个人仿佛在向下坠落,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起了周言的那句话:

“您在那边每突破一个境界,每炼化一缕灵气,都是在帮我们多打开一扇门。”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句话:

“三十七名参与者……他们的意识,哪里都找不到了。”

坠落。

无止境地坠落。

然后是光。

刺目的光。

林越睁开了眼睛。

泥土的味道。草木的味道。风的味道。

他躺在一片荒草地上,天空是洗过一样的澄澈蓝色,几朵白云慵懒地飘着。远处的山峦起伏如巨龙的脊背。

林越盯着那片天空,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

他害怕只要动一动手,就会发现自己还躺在现实世界的那张白色病床上。

风继续吹。一根草叶被吹到他的脸上,有点痒。

他动了动手指。

右手。

五根手指收拢,握成了拳头。

他动了动脚。

左脚。

右脚。

他坐了起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林越坐在那片荒草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感受到了膝盖抵住胸口的压力,感受到了小腿上被草叶割出的细小刺痛,感受到了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

活着。

真正地活着。

但他没有哭太久。

周言的那些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深处。

殖民。探针。能量通道。

他在帮他们做一件事。一件他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事。每当他在这个世界变强一分,现实世界中的智工集团就能多抽取一分能量。

但如果不这样做,他就无法留在这里。

他就要回去。

回到那个白色的盒子里。

“对不起。”林越低声说。

对不起谁?那个被他占据身体的原主?这个即将被他“殖民”的世界?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必须留下来。

林越用袖子擦干眼泪,开始检查自己的情况。

手掌粗糙,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茧。粗麻布衣服,草鞋,布袋里装着几枚铜钱和一张纸条。

姓名:林越

身份:云隐宗新收杂役弟子

今日入山报到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

爹娘,等儿子出息了,就接你们上山享福。

林越把纸条攥在手里。

出息?

他会的。但不是以那个少年期望的方式。

他站起来,双腿稳稳地撑住身体。风从山谷里吹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他朝着那座山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数着。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他和周言的协议上。

每一步都在帮智工集团多打开一扇门。

但他还是走了下去。

因为他不能停下来。

因为他宁愿做一个有罪的行者,也不愿再做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

两个时辰后,他爬到了云隐宗的山门前。

青石牌坊,古朴的大字,两尊威风凛凛的石兽。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站在牌坊下,不耐烦地翻着册子。

“来报到的?”

“是。”林越说。

“叫什么?”

“林越。”

山羊胡在册子上画了个勾,转身往山门内走去。

“杂役弟子,跟我来。记住,杂役弟子只管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越跟在他身后,踏入了云隐宗的山门。

松柏掩映,石阶悠长。路过的弟子们穿着各色服饰,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三五成群。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像是天地间弥散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灵气。

林越能感觉到。它像细微的电流,轻轻触动着他的皮肤。这具身体的天赋或许平庸,但他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对这种能量有一种天生的敏锐。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言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越强,我们抽取能量的效率就越高。”

林越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松开,继续往上走。

杂役院低矮简陋,空气里有霉味。山羊胡——孙不二——给他和王大壮分了一间屋子。王大壮是青牛镇来的胖子,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林越?这名字好听。你家哪儿的?”

“山那边的。”林越含糊地说。

王大壮没有追问。他的注意力全被杂役院的简陋程度吸引了,一边收拾床铺一边抱怨这地方比他家猪圈还不如。

林越没有回答。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木质床板。

手指上传来木刺的触感,细细的,尖锐的,真实的。

他笑了。

“挺好的。”林越说。

王大壮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夜幕降临。云隐宗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悠远而深沉。

林越站在门口,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

也是智工集团在这个世界钉下的又一根钉子。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慢慢地握紧。

拳头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被他攥住。

那是选择。

他选择了站起来。他选择了一个不知道通向何方的未来。他选择成为一把双刃剑——一面刺向这个世界的根基,一面刺向那些把他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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