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家小姐?”

她顿了半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银铃。
"七哥说的破局之人……便是她?"

洛轩闻言,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袖口,浮起一抹闲适笑意,缓缓点头,目光却幽深如古井,叫人看不透底。

“正是。”
晏琉璃已行至近前,站定后纤指自袖中徐徐探出,拢于身前,微微晗首致意,下颌线条柔润端方,姿态不卑不亢,语声清润如泉。

“清歌公子,灼墨公子,还有——”
她目光轻飘飘落在少女身上,不惊不诧,像早就料到她会在这里。

“惊鸿仙子。”
随即浅浅一礼。

“幸会。”
少女心头倏然一跳,眼睫微颤,连带着腕间银铃也因骤然的动作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虽在江湖上名声在外,但真容极少示人,此番入柴桑城更是轻车简从、行踪隐秘,况且七哥行事向来谨慎,断不会提前向她泄露她的容貌——这位晏家小姐,又是如何一眼认出她来?
她稳了稳心神,抬眸直视晏琉璃,目光里带着审视与困惑交织的锐色,声线却压得平稳。
“不知晏小姐是如何一眼认出我的?”

晏琉璃唇边笑意淡了几分,却愈发从容。

“仙子名动天启,想不认得都难。”
她视线不经意掠过少女手腕与脚踝。

“江湖上早有传言,惊鸿仙子所到之处必有银铃响——方才在门外,便已听见了。”
少女闻言,低眉看了一眼自己腕间的银铃,唇角微抿,眼底那层戒备的神色松动了半分。她微微颔首,算是认下了这个理由,不再多言,侧身让开半步。
众人依次落座,茶烟袅袅间,雷梦杀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惯有的懒散。
“你不是要跟顾剑门成婚了么?”

“怎会深夜出现在这里?”

晏琉璃目光微远,似望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眼底倏然亮起一簇火光,声线却平静异常。

“因为……我爱他。”
雷梦杀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闻言差点呛出来,放下杯子拍了两下桌沿,满脸新奇。
“多新鲜,你竟然真的爱顾剑门。”

“难不成你们晏家折腾出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让你嫁给他?”

晏琉璃没理他,只淡淡翻了个白眼,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记。
洛轩这时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旧事。

“你爱的是顾洛离吧。”
晏琉璃终于转过脸来,毫不避讳地迎上洛轩的目光。那双眼里没有丝毫闪躲或犹豫,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像月光下摊开的一卷白宣——她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是。”
雷梦杀那张嘴到底闲不住,又往前凑了凑,笑容里带着几分故意戳人的意。
“可他已经死了。”

晏琉璃没有动怒,反倒挺直了脊背,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落在烛光里,竟带着几分近乎固执的温柔。

“死了又如何?”
她指尖微微攥紧膝上衣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我爱他——无论他是生是死,我都爱他。”
少女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她声音很轻,却问到了最要紧处。
“所以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晏琉璃站起身。袍角垂落如水银泻地,烛火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清利如刃的轮廓。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虚空中某个极远的、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安静了数息。那几息里,连风都停了。

“抢亲。”
她吐出这两个字时,声线平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好,可那两个字本身却重若千钧。
顿了顿,她指尖缓缓抚过袖口缠枝莲纹的绣线,指腹沿着银线纹路走了一遭,语气里添了一抹极淡的自嘲,却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兄长一直以为布局之人是他。”
她终于转过眼来,清艳的眉目间浮起一层冷冽而决然的神色,视线徐徐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后定在少女脸上。

“但…我才是。”
语罢,晏琉璃微微含首,转身便走,步履从容,不留一丝踌躇。
百里东君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感慨一句。
“怪不得书里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忽然又侧过脸,眸光带着几分促狭落到司长风身上,一只手不客气地戳了戳他胳膊。
“赔钱货,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司长风没料到他问得这般直白,端茶的手一顿,耳根肉眼可见地烫了起来。他别开脸,沉默了片刻,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人生短暂,与其为了爱情而沉沦,不如纵情江湖,逍遥自在。”
少女闻言,从他身侧走过,嘴角弯了弯,带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司空公子,倒是看得挺透彻啊。”

她说着已走到门口,背对着满室灯火,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上半身微微后仰,肩胛骨抵着粗粝的木纹。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掀动她鬓边碎发和衣角,她望着庭院里疏疏落落的月光,声音忽然淡了下去。
“不过江湖之大,总有可以为之生亦可以为之死的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打着旋儿坠入水面。没人接话。
就在这时,一只银色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肩头。
那蝴蝶通体银白,翅脉纤毫毕现,在月光下泛着磷磷冷光,触角轻轻颤动,像是在耳语些什么。
少女原本松散的目光骤然一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指尖在胳膊上轻轻扣了扣,唇角那抹弧度收敛成一条平直的线。
“暗河的人也来了。这潭水,越搅越浑了。”

话音刚落,少女足尖在门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卷起的红叶,倏忽间已掠上屋顶。瓦片被踩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衣袂在月色下一闪而过,没入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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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