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没有风声,没有重力,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陈砚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无尽的海,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方向。他试图伸手抓住什么,但手指只划过虚空,什么也触碰不到。
镇煞印在他手中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像一盏孤独的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明。光芒所及之处,他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破碎的石柱、断裂的台阶、坍塌的拱门。像是一座被埋葬在地底的城市废墟,在黑暗中沉默地沉睡。
他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小时。当他终于感觉到脚下触碰到了实地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地面是冰冷的石板,表面粗糙,长满了滑腻的青苔。陈砚喘着粗气,撑着镇煞印站起来,环顾四周。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中。
穹顶高不可测,消失在黑暗中。四周是粗壮的石柱,每一根都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还在发出微弱的幽蓝色光芒。地面是由巨大的青石板铺成的,石板之间的缝隙填满了暗红色的物质,像是干涸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霉变,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混合着尘土、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息。
最诡异的是——这里有光。
不是阳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从地面、墙壁、石柱中渗透出来的、幽暗的蓝绿色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像深海中的生物荧光,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但足以让他看清周围的轮廓。
“这是……什么地方?”陈砚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
但他的话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传出很远很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回声持续了很久,像是这个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握紧镇煞印,开始向前走。
石柱排列成某种规则的图案,像是一座巨大的殿堂。他沿着石柱之间的通道前行,脚下的青石板有些已经碎裂,缝隙中长出黑色的、像是苔藓又像是霉菌的植物,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走了大约一百步,他停下了。
前方,殿堂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碑。
石碑高约三丈,宽约一丈,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碑面上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只有一片深邃的、像是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当陈砚看向它时,他感觉自己的视线被吸了进去,像是要坠入另一个无底深渊。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低头看向石碑的底座。
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不是汉字,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当他凝视那些扭曲的笔画时,他却奇迹般地“读”懂了它们的意思:
“此碑之下,镇压‘祸’之本源。擅动者,死。”
陈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找到了。
封印的核心。
他缓缓跪下,将镇煞印放在石碑前。印章接触地面的瞬间,整个空间轻微震动了一下。石碑表面的黑暗开始涌动,像是一池静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然后,一个声音从石碑中传来。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低沉、古老、像是大地的脉动:
“守阵人……你终于来了。”
陈砚猛地抬头,盯着石碑。碑面上的黑暗在涌动,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人形没有五官,但陈砚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你是……‘祸’?”陈砚问。
“祸?”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这是他们给我取的名字。但在我诞生的那个时代,人们叫我——‘黄泉’。”
黄泉。
陈砚感觉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你……真的是日军实验的产物?”
“实验?”黄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那个愚蠢的实验,只不过是一个引子。我真正的起源,远比那更古老。两千年前,秦朝方士徐福,为始皇帝炼制长生不老药,失败了一次又一次。那些失败的药渣,被他埋在东海的某个荒岛上,年深日久,吸收了无数亡魂的怨念,渐渐产生了自我意识。”
“我就是那些药渣。”
陈砚感觉喉咙发干。两千年的怨念,两千年的积累,被镇压在地下五十年——这样的存在,真的是他能对抗的吗?
“你在害怕。”黄泉说,“你应该害怕。因为我确实很危险。但你也应该知道——我并不想毁灭世界。”
陈砚愣住了。
“什么?”
“我不想毁灭世界。”黄泉重复道,“我只想……离开这里。我被困在这座石碑下两千年,不见天日,不生不死。我厌倦了。我只想解脱。”
“那你为什么要吸收那些学生的魂魄?”
“因为那个黑袍人。”黄泉说,“他在我身上施加了‘噬魂咒’,强迫我吸收那些魂魄,以此来壮大我的力量。他想要我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足以冲破封印,为他所用。但我并不想成为他的工具。”
陈砚盯着石碑,思绪飞速运转。他该相信它吗?它是一个被封印了两千年的邪物,它说的话能信吗?
但它的声音里,确实有一种难以伪装的疲惫。
“如果我帮你解脱,”陈砚缓缓说,“你会怎么做?”
“消散。”黄泉说,“我的意识会消散,回归天地。那些被我吸收的魂魄,也会得到解放。封印可以彻底关闭,这座学校,将再也不会有灵异事件发生。”
“代价呢?”
“代价是——你的守阵人血脉,将用来作为开启解脱之门的钥匙。你会失去所有与守阵人相关的力量,变成一个普通人。”
陈砚沉默了。
失去力量,变成一个普通人。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看见那些东西,再也不能保护身边的人,再也不能——
但他想起了父母苍白的脸,想起了老秦头吊在琴房的尸体,想起了沈婉消散前的解脱。
也许,做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
“好。”他说,“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按在石碑上。
石碑表面的黑暗像是活过来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包裹住他的全身。陈砚感觉一股冰冷的力量侵入他的身体,与他的血脉之力交织在一起,像是在进行某种交换。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最后一刻,他听到了黄泉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谢谢你……守阵人……”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