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第一节是语文课,但陈砚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坐在教室后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玉佩和铜钱。两件东西的温度都很稳定,玉佩温润,铜钱微凉,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共鸣感始终存在。当他凝神内视时,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微弱的热流在缓慢循环,每循环一周,疲惫感就减轻一分,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确实在发生。
守校人血脉在自行运转。
就像呼吸一样,成了本能。
“陈砚。”
讲台上传来王老师冰冷的声音。陈砚猛地回神,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他。王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刀子:“我刚刚问,《滕王阁序》里‘潦水尽而寒潭清’的下一句是什么?”
陈砚张了张嘴。他昨晚经历了生死,早上知道了自己是守阵人,现在脑子里全是红衣怨灵、地缚残影、阵法缺口,哪里还记得什么《滕王阁序》。
“烟光凝而暮山紫。”旁边突然传来细小的声音。林小灵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嘴唇几乎没动。
“烟光凝而暮山紫。”陈砚重复。
王老师盯着他看了三秒,才冷哼一声:“上课认真点。坐下。”
陈砚坐下,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侧头看林小灵,这丫头正咬着笔头冲他挤眼睛,一脸得意。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陈砚假装弯腰捡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动弹出一条消息,不是短信,是那个诡异的契约界面:
【被动感知: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位置:教学楼三楼西翼,距离37米】
【能量特征:阴寒、怨念、水属】
【强度:丙下(持续增强中)】
【警告:该波动与“溺亡怨灵”同源】
红衣怨灵在三楼?
不对,琴房所在的整个西翼三楼都封锁了,她怎么进去的?而且现在是白天,阳光充足,按理说这种级别的邪祟应该躲起来才对。
除非……封锁有问题。
陈砚抬头看向窗外。教学楼西翼在操场的另一侧,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楼顶和部分窗户。三楼的窗户都关着,拉着窗帘,看不出异常。但他胸口的玉佩开始微微发烫,铜钱也在轻轻震动,两件东西都在发出警告。
“喂,”林小灵用笔戳了戳他,压低声音,“你感觉到了没?”
陈砚点头。
“在那边。”林小灵用下巴指了指西翼方向,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不止一个。有很多……很散,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正在到处乱窜。”
“能看出是什么吗?”
“看不清,但感觉很不好。”林小灵罕见地严肃起来,“阴气很重,还带着血腥味。肯定出事了。”
陈砚握紧手机。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他不可能现在冲出去。而且就算去了,以他现在的状态——灵力储备28点,唯一可用的“镇邪灵光”还在冷却,去了也是送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集中精神感应胸口的两件东西。玉佩内部的灵力循环很平稳,在缓慢滋养他的身体;铜钱吸收了他一滴血后,表面的“镇守一方”四个字似乎清晰了一丝,握在手心有微弱的温热感。
他试着将意念集中在铜钱上。
很模糊的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但隐约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水,很多水,浑浊的,泛着绿沫的水;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指甲很长,青黑色,死死抓住什么;红色的裙角在水里飘荡,像盛开又凋谢的花。
然后是黑暗。绝对的、窒息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蠕动,发出黏腻的声音。很多手,很多脚,很多张开的嘴,无声地尖叫。
陈砚猛地松开铜钱,呼吸急促。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的触感,真实的窒息感,真实的绝望。他甚至能尝到水的腥味,能感觉到水灌进肺里的灼痛。
“你没事吧?”林小灵担忧地看着他,“脸好白。”
“没事。”陈砚摇头,但手在抖。那些画面是铜钱记录的“记忆”?还是红衣怨灵死前的片段?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警告,是任务:
【突发任务:白昼的异动】
【描述:异常源头“溺亡怨灵”因封印松动而活性增强,其怨念正在污染教学楼西翼区域】
【目标:在下一次守夜前,调查西翼三楼的污染情况,并收集至少三处“污染样本”】
【奖励:灵币×100,初级符箓“驱邪符”×3,血脉契合度+1%】
【惩罚:若污染扩散至整栋教学楼,契约契合度降低5%】
【时限:今日放学前(17:00前)】
陈砚盯着屏幕,喉咙发干。白天也要做任务?而且还要去西翼三楼,那个刚死了人、被封锁的区域?
“怎么了?”林小灵凑过来想看手机,但屏幕在她凑近的瞬间暗了下去,变成了普通的锁屏界面。
“没什么。”陈砚把手机塞回口袋,“下课陪我去个地方。”
“西翼三楼?”
陈砚点头。
林小灵眼睛一亮:“刺激!不过现在去不了,有警戒线,还有保安。得等午休,那时候人少,保安也会换班吃饭。”
陈砚看了眼教室前面的钟。九点二十,距离午休还有两节课。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但那些破碎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打转——水,手,红裙,黑暗里蠕动的东西。
还有老秦头死前的话:“它盯上陈砚了。”
“它”是谁?红衣怨灵?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节课是物理,陈砚依旧听不进去。他摊开试卷,假装订正错题,实则偷偷研究体内的那股热流。守校人血脉的运转路线很模糊,像一条时断时续的溪流,在经脉里缓慢流淌。他试着用意念引导,想让溪流壮大一点,但刚一尝试,就感觉小腹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警告:血脉契合度过低,强行引导将导致经脉受损】
【建议:通过完成守夜任务、净化异常、修炼基础功法逐步提升】
手机震动,屏幕在桌肚里亮起。
陈砚看着那行字,放弃了强攻的念头。他回忆早上获得的那本《养气诀》,功法内容直接印在脑海里,像早就学会了一样。是很基础的吐纳法,通过调整呼吸频率,吸收天地间的“灵气”,转化为自身的灵力。
他现在坐在教室里,周围全是同学,老师还在讲课,显然没法打坐练功。但他可以试着调整呼吸。
陈砚闭上眼睛,按照《养气诀》的法门,将呼吸放慢、放深。一呼一吸之间,意识沉入小腹——丹田位置。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寂静。但随着呼吸渐渐进入节奏,他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清凉的气流,从鼻孔吸入,顺着喉咙下沉,最后汇入丹田。
很慢,很少,像沙漠里的一滴水。但确实存在。
灵力储备从28缓缓跳到了29。
有用。
陈砚精神一振,继续维持呼吸节奏。那股清凉的气流持续不断地汇入,虽然微弱,但绵绵不绝。灵力储备缓慢上升:30、31、32……到下课铃响起时,停在了35点。
一节课,恢复了7点灵力。效率很低,但总比没有强。而且他发现,随着灵力恢复,身体的疲惫感也减轻了一些,眼睛不再那么干涩,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走!”林小灵拽他。
“去哪?”
“食堂啊!第二节课后有二十分钟大课间,去抢小卖部的烤肠!”林小灵已经冲到了门口,回头催他,“快点!去晚了就没了!”
陈砚被她拖着跑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吵吵嚷嚷,充满了活力。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将一切染成金色。有那么一瞬间,陈砚几乎要忘记昨晚的恐怖。
几乎。
当他经过楼梯口时,胸口的玉佩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发烫,是震动,像心脏骤停后的抽搐。陈砚脚步一顿,看向楼梯下方。通往一楼的台阶上空无一人,但墙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很模糊,像一团黑色的雾气,凝聚成人形,又散开,再凝聚。雾气中有很多只手在抓挠,很多张嘴在开合,但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恶意,顺着楼梯爬上来,缠绕在陈砚脚踝。
“怎么了?”林小灵回头。
“下面有东西。”陈砚压低声音。
林小灵眯起眼睛看向楼梯,看了几秒,摇头:“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很冷,很湿,像地下室的霉味。”
霉味。
陈砚想起红衣怨灵身上的水腥味。难道这些东西已经开始扩散了?从三楼往下蔓延?
手机震动:
【检测到低浓度怨念污染】
【位置:当前楼梯间】
【污染等级:戊上(无直接威胁)】
【特性:可缓慢侵蚀活人阳气,长期暴露将导致体虚多病、运势低迷】
【建议:以正气驱散】
正气。
陈砚看向手背的烙印。他调动体内那股热流,虽然微弱,但确实带着守校人特有的“正气”。他将热流凝聚在指尖,蹲下身,在地面上快速画了一个“净”字。
这次没用血,只用灵力。
字符亮起极淡的金光,像火柴划燃的瞬间。金光所及之处,那团黑雾剧烈扭动起来,发出无声的尖啸,然后“嗤”地一声蒸发了,留下一小滩水渍,很快也干涸消失。
【污染清除】
【获得:灵币×1】
【当前灵力储备:33/100】
消耗了2点灵力,只赚了1灵币,亏了。但陈砚不后悔。如果不处理,让污染扩散,后果更严重。
“牛逼啊!”林小灵兴奋地拍他肩膀,“徒手画符!你果然是个天才!”
周围有学生看过来,眼神怪异。陈砚赶紧站起来,拉着林灵往楼下走:“小声点。”
“怕什么,他们又看不见。”林小灵满不在乎,但声音还是压低了,“不过你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吧?脸又白了。”
“还好。”陈砚确实觉得有点虚,但还能撑。
两人走到一楼,穿过大厅,往小卖部走。大厅的整容镜前围着一群女生,正在整理头发和校服。陈砚经过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他和林小灵的倒影很正常。
但镜子深处,背景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红色连衣裙,浑身湿透,头发像海草一样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陈砚的方向。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在脚边汇成一滩,那滩水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扩大,朝镜子的边缘蔓延。
陈砚猛地回头。
楼梯口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学生说笑着上下楼,阳光很好,地面干燥。
再看镜子,红衣女人也不见了。镜面干干净净,倒映着大厅里正常的一切。
“你又看见了?”林小灵问。
陈砚点头,声音发干:“在镜子里。”
“镜中鬼。”林小灵舔了舔嘴唇,“这种最麻烦,能通过任何反光面移动,防不胜防。她盯上你了,而且越来越肆无忌惮,大白天都敢出来。”
“怎么办?”
“要么干掉她,要么找到她的执念核心,超度她。”林小灵说,“不过看这怨气,超度估计没戏,只能干掉。”
陈砚握紧拳头。干掉?谈何容易。昨晚要不是玉佩突然激活,他早就死了。现在玉佩的“镇邪灵光”还在冷却,铜钱只是残损法器,他自己的灵力只有33点,血脉契合度20%,拿什么干掉一个丙级的怨灵?
“别太担心。”林小灵拍拍他,“她白天不敢完全现身,只能躲在镜子里吓唬人。真正要动手,还得等晚上。咱们还有时间准备。”
时间。
陈砚看了眼手机。十点零五分,距离午休还有一个多小时。他需要在这一个多小时内,尽可能恢复灵力,研究铜钱和玉佩的用法,还要想办法搞到一些“装备”。
比如符箓。
“你奶奶留下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怎么画符?”陈砚问。
“有啊,但我看不懂。”林小灵耸肩,“那些鬼画符,笔画复杂得要死,还得用特殊的朱砂、黄纸,还要配合时辰、方位、咒语。我试过一次,画出来的符屁用没有,还把我奶奶气得三天没吃饭。”
陈砚想起任务奖励里有“驱邪符”。如果能拿到,至少有点自保之力。
两人走到小卖部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林小灵挤进去抢购,陈砚站在外面等。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胸口的两件东西在持续不断地发出警告,虽然微弱,但像背景噪音一样,一直在提醒他危险的存在。
他看向教学楼西翼。
三楼的窗户依旧关着,拉着窗帘。但当他凝神看去时,似乎看见某个窗户的窗帘后面,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正站在窗前,面朝他的方向。
人影很淡,像水汽凝成的,但轮廓能看出是个女人,穿着裙子,长发。
红衣怨灵?
不,不对。那个影子比红衣怨灵更高,更瘦,裙子也不是红色,是……白色的?
陈砚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但影子消失了。窗帘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动,但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哪来的风?
“给!”林小灵从人群里挤出来,递给他一根烤肠,“最后一根,我抢到了!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砚接过烤肠,咬了一口。油脂的香味在嘴里炸开,但他食不知味。他一边吃,一边盯着西翼三楼的窗户。
“别看了,再看她也不会出来。”林小灵嘴里塞满了烤肠,含糊地说,“午休的时候,咱们溜进去,一次性看个够。”
“怎么进去?有警戒线,有保安。”
“我有办法。”林小灵神秘地笑笑,舔掉手指上的油,“这学校我熟得很,知道一条‘秘密通道’,直通西翼三楼。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陈砚盯着她:“你为什么对学校这么熟?”
“我奶奶以前是这里的清洁工。”林小灵说,语气突然淡了下来,“干了十几年,把学校每个角落都摸透了。后来她病了,就回老家了,临走前把知道的都告诉了我。”
“你奶奶她……”
“死了。”林小灵打断他,但表情很平静,“五年前,癌症。走之前一直念叨,说学校要出事,让我小心。我当时不信,觉得她是病糊涂了。现在……”她咬了一大口烤肠,狠狠嚼着,“我信了。”
陈砚没说话。他突然意识到,林小灵之所以能看见那些东西,之所以对学校这么了解,之所以这么疯疯癫癫却又能活到现在,可能都和她奶奶有关。
也许,她奶奶知道更多。
“你奶奶的笔记,”陈砚说,“真的在你老家?”
“嗯,锁在我房间的箱子里。”林小灵点头,“等周末,我回去拿。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我奶奶的笔记,是用一种很奇怪的文字写的,像字又像画,我看不懂。也许你能看懂。”
“为什么?”
“因为你是守阵人。”林小灵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我奶奶说过,那种文字,只有守阵人一脉能看懂。那是布阵的高人留下的,代代相传的‘密文’。”
密文。
陈砚想起老秦头笔记里那些扭曲的字迹,还有最后那个像眼睛又像门的符号。那些不是胡乱画的,是一种文字?只有守阵人能看懂的文字?
他突然有种冲动,想现在就回宿舍,拿出那本笔记,仔细研究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也许答案就在里面——关于阵法,关于封印,关于红衣怨灵,关于这所学校五十年来的一切。
“铃——”
上课铃响了。
“走吧,数学课,老王的课,不能迟到。”林小灵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拽着陈砚往回跑。
陈砚被她拖着跑,回头看了一眼西翼三楼。
那个窗户的窗帘,又动了一下。
这次他看清楚了。不是被风吹动,是从里面被掀开了一角。一只惨白的手从窗帘缝隙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按在玻璃上。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甲很长,是青黑色的。
那不是女人的手。
也不是红衣怨灵的手。
那只手在玻璃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缓缓缩了回去。窗帘重新合拢,一切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砚胸口的玉佩,烫得像要烧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屏幕自动亮起,血红的文字在锁屏界面跳动:
【警告!警告!】
【检测到未知异常实体】
【能量特征:阴寒、暴虐、土属】
【强度:丙中(持续增强中)】
【位置:教学楼西翼三楼304室(旧琴房)】
【注意:该实体与“溺亡怨灵”非同一源,疑似被异常污染唤醒】
【建议:暂避,重新评估威胁等级】
未知实体。
不是红衣怨灵,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琴房,在老秦头死的地方,被“异常污染”唤醒。
陈砚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
一个红衣怨灵已经够麻烦了,现在又多了一个?
而且看手掌的尺寸,那个东西……很大。
“你怎么了?脸白得像纸。”林小灵停下来,担忧地看着他。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已经响到尾声。走廊里的学生都在往教室跑,数学老师老王拿着教案从办公室出来,正朝这边走。
“没事。”陈砚摇头,强迫自己冷静,“先上课。”
两人冲进教室,在老王进门前一秒坐回座位。陈砚摊开数学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只按在玻璃上的手,青黑色的指甲,还有手机屏幕上那行血红的字:
【疑似被异常污染唤醒】
污染。
红衣怨灵的怨念在污染西翼三楼,而污染又唤醒了别的东西。一个恶性循环,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直到彻底失控。
而他,是唯一的守阵人。
陈砚低头看向手背的烙印。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像呼吸,像心跳,像一种无声的催促。
清理污染,加固封印,守护这片土地。
这是契约,是责任,是逃不掉的命运。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下定决心。
午休。
去西翼三楼。
无论那里有什么,他都必须去。
因为如果连他都逃了,这所学校,这几千个学生,就真的没人能救了。
窗外阳光明媚,操场上传来学生打篮球的欢呼声。教室里,老王在讲解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陈砚知道,平静的表象下,黑暗正在滋生、蔓延、等待。
等待夜幕降临。
等待猎食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