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具尸体的面部组织样本被送到无幽堂时,已是亥时初刻。
赵归亲自带人用三层油布裹着三只木盒送来。木盒里各放着一小片从死者面皮创缘处切下的组织,已经用醋泡过,保持着离体时的状态。沈寒酥接了木盒,让赵归先回去,又吩咐店里的伙计关了铺门。无幽堂内只点了两盏油灯,堂中那股雪松香早已燃尽,空气中只余下浓重的药气。她将三只木盒并排放在长案上,套上双层细麻布手套,对着光打开第一只盒盖。
这是郑文瑾的样本。组织切片只有黄豆大小,颜色发暗,边缘有些泛白。她将它夹出来放在一只白瓷碟中,滴入三滴清水,让组织在碟中自然润开。然后她打开第二只、第三只盒盖,将三片组织分别放在三只白瓷碟中,各滴入清水,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那柄银质小刀。
她要找的不是刀伤,不是皮肉纹理,而是她从郑文瑾房中那张桑皮纸上刮下的那层极薄的淡绿色粉末。那张纸在灯焰上一烤,粉末曾泛出极淡的绿光,触手微黏,遇热即化。她当时便怀疑那是忘川散,但量太少,不足以确认。现在有了组织样本,她终于可以验证。
她用小刀从第一片组织上刮下极微量的一层肉膜,摊在放大镜下。放大镜是上等的西域琉璃磨成的,视野只有指甲盖大小,但能将毛孔照得清清楚楚。她在肉膜表面看到了一种极细的淡绿色结晶体,混杂在肌肉组织与残留的血液之间,像是撒在肉上的一层霜。她又看了看另外两片组织,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绿色晶体,只是数量不同——郑文瑾的最少,宋希曾的最多。
沈寒酥将三片组织分别移到三只小陶碟中,各加了一滴蒸馏过的米醋。醋酸入肉,组织慢慢变色。就在这个时候,三只陶碟里同时飘起了一缕极淡极淡的甜腥气。那气味并不刺鼻,甚至有些好闻,像把花粉揉碎了混在陈醋里,但从鼻端掠过时,她的太阳穴忽然跳了一下,眼前微微发花。她立刻直起身,将窗推开半尺,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点气味。她站在窗前等了几息,直等那阵晕眩过去,才重新回到案前。
她看着那三只陶碟,脸色慢慢沉下去。
这就是忘川散。无色,味微甜,遇热或遇酸皆可挥发。入肉后不与血相融,而是结成极细的晶粒,附着在创面表面。它的作用是麻痹面神经,让皮肤暂时失去弹性,也让人的痛觉在短时间内大幅下降。沈寒英的手稿中写过这种药的特性,那还是在凉州时从西域药师口中问出来的——“忘川散者,脱皮换面之引药。微则麻,重则忘,极则死。”沈寒酥在手稿中见过这段,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药用在人身上。
她回到长案前,将三只陶碟中的组织各取一小片,放在一张白纸上,然后从药架最上层取下一只上了锁的铜匣。铜匣中是一只极小的青瓷瓶,瓶口用蜂蜡封着。她拨开封蜡,从瓶中倒出几粒灰白色的粉末——这是她在燃灯骨案中从秦药丞的药渣里提取到的琥珀膏粉末,也是鲛人膏的第三种形态。她将琥珀膏粉末分别撒在三片组织上,又各滴了一滴米醋。片刻后,三片组织上同时泛起一层极淡的绿色荧光,在油灯下幽幽发亮。
她的手指在放大镜上停了一瞬。
忘川散里,掺了鲛人膏的基底。
她直起腰,扯下手套,从案角拿过姐姐那本粟特文手稿,翻到夹层中那一页。纸页泛黄发脆,上面用工楷写着一行字:“寒酥,若你看到这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无面就在你身边。他有一张你熟悉的脸。”她将手稿翻到下一页,夹层中还有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忘川散者,无面之引药也。此药与鲛人膏同源,皆出龟兹石窟。你外祖在时,常言‘凡奇药所出,必有名姓’。此药之秘,你且记下:忘川散与琥珀膏相合,可令人面皮自脱,不损其形。”
沈寒酥将两张薄纸并排放在案上,用一只青瓷镇纸压住。她不是第一次看见姐姐这本手稿,但这一页,她从没有翻到过。或者说,她翻到过,但没有看懂。此刻在崇贤坊三具尸体的组织样本面前,这些文字忽然有了重量。
她取来一张干净的桑皮纸,提笔在上面写检验结论。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极清晰——“三尸面皮创缘均检出忘川散结晶体,与琥珀膏基底混合。此药与白茅生案中鲛人膏同源。忘川散可令人面皮自脱,不损其形。取皮者必先以忘川散涂其面,待药入肌理,方以薄刀分离。死者被剥皮时或仍清醒,但已不感其痛。故郑文瑾、梁恭死状安详,宋希曾则因事有变故,先被钝击,后被压于箱下,面皮亦被完整取下。”她写到“不感其痛”四个字时,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她放下笔,将宣纸团起,扔进废纸篓,重新铺开一张,从头再写。
最后一行,她写的是——“忘川散与幽冥帖之关联,当并案深查。”那个“幽冥帖”三字,她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像是生怕自己写错了。五年前,恩师与未婚妻死在幽冥帖中,李墨追了五年。五天前,姐姐的验尸文书草稿和亲笔信被从人皮佛中取出,沈寒酥以为已经离真相很近了。可今夜,当她在死者脸上再次见到忘川散时,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幽冥帖的毒,不是陆清言一个人配的。五年前,还有一个比陆清言更擅长配药的人,一个能把忘川散与鲛人膏融合得天衣无缝的人。这个人,用同一种药,杀死了李墨的师父,杀死了沈寒酥的姐姐,也剥去了郑文瑾、梁恭、宋希曾的脸。他一直都在,只是他始终藏在“无面”的暗影里。
她将检验报告折好,重新铺好纸笔。堂外西市的梆子已敲三更。她抬头望向无幽堂紧闭的门板,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细得像是有人赤着脚在青石板上走。那脚步声在无幽堂门前停了一瞬,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下面滑了进来。沈寒酥没有动。她慢慢走到门边,借着油灯的光看向地面。
那里躺着一封信。素白的纸,折得极整齐,封口处压着一小片梅花。她弯腰捡起,拆开。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张极薄极薄的东西,顺着信纸滑了出来,落在她掌心。那是一片还未干透的人皮,带着温热,边缘还渗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