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归是在剖佛验骨结束后第三天夜里抓到慧寂的。
剖佛之后,慧寂从南曲巷铺子下的密道钻进了长安城地下的排水暗渠。这条暗渠系统他在过去数月间反复走过无数次——每次抛尸,他都是从铺子后堂佛龛下的密道进入暗渠,沿着永安渠南段走到常乐坊、光德坊、永宁坊,将尸体一具一具沉入淤泥中。暗渠里的每一处弯道、每一道暗门、每一条支渠的走向,他都烂熟于心。他以为这次也能像之前一样,在暗渠里躲上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趁夜从城东出口溜出去,混进某个粟特商队离开长安。但他忘了一件事——赵归也熟悉这条暗渠。
赵归在暗渠里蹲了三天。从剖佛那天起,他就带着八个不良人把永安渠沿线所有暗渠出入口全部布了哨,上游下游明哨暗哨,每个出口都派了两个人轮班盯守。他自己钻进暗渠,举着火把在淤泥里一寸一寸地搜。暗渠里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渠底的淤泥被前几天那场暴雨冲得稀软,踩上去能没过脚踝。他在渠壁上找到了新鲜的拖曳痕迹——不是拖尸体,是拖人自己的腿。慧寂在暗渠里走了三天,体力已经耗尽了,脚步越来越沉,从最初的稳健步幅变得拖泥带水,渠壁上每隔一段就能看到他用手扶墙留下的泥手印。赵归沿着这些痕迹一路追到暗渠尽头——城东常乐坊出口附近的一处废弃涵洞。
涵洞很浅,只有一人深。慧寂蜷缩在涵洞最深处,背靠着潮湿的砖墙,两条腿伸在淤泥里,灰色的短褐被泥水泡得发黑。他的嘴在嚼什么东西——赵归扑上去掰开他的嘴时,他已经把一枚铜扣吞下去了一半。赵归一拳打在他腹部,铜扣从喉咙里弹出来,混着血沫和唾液滚落在淤泥中。铜扣上刻着梅花标记——与陆清言的梅花铜扣、常四喜腰牌中的五瓣梅、秦药丞门口捡到的那枚丝线铜扣完全一致。
慧寂没有反抗。他被赵归从淤泥里拽起来时,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膝盖一软便跪在泥水中。他抬起头看着赵归,那张被暗渠污水泡得发白发胀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任何悔意,只有一种被追了太久终于可以停下来的疲惫。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然后用沙哑的嗓子说了一句话:“那枚扣子是我自己的。内卫给的。每一个善后工匠都有一枚,死了要含在嘴里入土。我没入土,这枚扣子也没用了。”
赵归让人将慧寂押上地面,用铁链锁了双手,押回大理寺。慧寂被押进地牢时,天刚蒙蒙亮。值夜的衙差打开最深处那间石室的门,慧寂低着头走进去,在草席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布满老茧和刀疤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刻刀。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抽去了金漆的木胎佛。
慧寂被收押的消息传到慈恩寺时,慧明正在大雄宝殿里清扫剖佛后散落一地的金漆碎片。他听完值殿僧人的禀报,手中的扫帚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弯下腰,将金漆碎片一片一片扫进簸箕里。他没有说话,没有流泪,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扫到佛座下方那片被李墨剖开的空腔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里曾经嵌着三具骸骨,如今只剩空荡荡的木胎和几片残存的胶泥。他将最后一簸箕金漆碎片倒入殿外的铜炉中,点燃了炉火。金漆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发出一股极淡的松香味。他站在铜炉前,看着那些曾经覆盖在佛面上的金漆一点一点化为灰烬,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了一句——“罪孽出佛,佛自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