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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秋天的信

五十二块三

第五十章 秋天的信

九月,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林昭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多余的花纹,右下角贴着一张向日葵邮票。信封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苏晚的字,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扬,像随时准备起飞。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浅蓝色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进入了正文:

“开学第一周,我们学校组织新生参观了当地的新闻博物馆。我看到了一份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手写新闻稿,钢笔字写得很好看,蓝黑色的墨水,有些地方被修改过,贴着小小的修改纸条。我在那篇稿子前站了很久,想象着那个记者在灯下写稿的样子。没有电脑,没有手机,只有一支笔和一盏灯。我觉得那很浪漫。”

林昭忍不住笑了。他继续往下读:

“这学期我选修了一门摄影基础课。老师说,好的照片要有‘刺点’——一个能击中观看者的细节。我想了想,如果我要拍一张有‘刺点’的照片,我会拍什么呢?我想拍那片向日葵花海,但夏天的花已经谢了。我想拍你,但你不在身边。所以我拍了一张窗台上的向日葵盆栽。老师说构图不错,但‘刺点’还不够明显。我觉得他说得对。因为真正的‘刺点’,是你不在画面里。”

林昭读到这一句时,心跳漏了一拍。他把信纸贴在胸口,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读:

“北方冷吗?听说你们那边已经开始降温了。记得多穿点,别感冒了。你上次说你又熬夜画图了,这样不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虽然老套,但很有道理。我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只是有时候会想起去年冬天,我们在江边看烟花,你把围巾分了我一半。那条围巾我带来了学校,冷的时候就围上,很暖。”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林昭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打开书桌的抽屉,把信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有一些东西了——那张在海边拍的合照,那枚贝壳手链的包装盒,还有几封苏晚之前寄来的明信片。

他关上抽屉,拿起笔,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他写了很多。写北方的秋天,银杏叶黄了,铺满整条街道,像一条金色的地毯;写建筑设计课的作业,他们正在设计一个社区图书馆,他负责阅览区的布局;写散打社的训练,他当上了副社长,每周带两次训练课。他写得很随意,想到什么写什么,像在和苏晚面对面聊天。

信的末尾,他写道:“你说照片需要‘刺点’。我觉得你说得对。但对我来说,你本身就是那个‘刺点’——无论照片里有没有你,只要想到你,画面就有了意义。”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写上苏晚的地址。第二天路过邮筒时,他投了进去。

从那个秋天开始,他们恢复了通信。

不是每天写信——那样太频繁了,会耽误学习。大约每周一封,有时候两周一封。信的内容很随意——分享生活中的小事,吐槽遇到的烦恼,表达对彼此的思念。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只有平淡而真实的日常。

但那些信,成了他们之间最珍贵的纽带。

每一封信都要在路上走三到五天。从寄出到收到,中间有一段漫长的等待。但正是这种等待,让每一封信都变得更加珍贵。收到信的那一刻,拆开信封的那一刻,读着那些手写的字迹的那一刻——都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在这个即时通讯时代里,依然坚持着某种古老的、温柔的仪式。

十月中旬,林昭收到了苏晚的一封信。这封信比平时厚一些,他拆开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田。不是社区公园里那种小规模的,是一望无际的、真正的花田。向日葵在阳光下盛开,金黄色的花瓣铺天盖地,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花田中央有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镜头,正在走向花田深处。

林昭翻到照片背面,看到一行字:

“学校附近的一个农场,秋天种了一批晚向日葵,正好赶上花期。我骑车去看的。站在花田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

林昭把照片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照片收到了。很好看。”

几秒钟后,苏晚回复了:“你喜欢就好。”

“那片花田,明年夏天,我们一起去。”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林昭放下手机,又拿起那张照片,在灯光下端详着。照片上的向日葵花田在光线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光泽,那个走向花田深处的人影,像是正在走向某个美好的远方。

他把照片贴在书桌前的墙上,和那张海边的合照并排贴在一起。

十一月,林昭的设计课进入了中期评审阶段。他们小组设计的社区图书馆方案被导师选中,参加学院的年度设计竞赛。这意味着他们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所有的设计图纸和模型制作。

林昭开始进入高强度的工作模式。每天下课后,他都要和组员们在制图室里讨论方案、修改图纸、制作模型。有时候一忙就到凌晨,他干脆不回宿舍,在制图室的椅子上凑合睡几个小时。

苏晚的信依然准时到来。她没有责怪他回信变慢了,只是在信里叮嘱他注意休息,记得按时吃饭。有一次,她在信里夹了一包速溶咖啡,附了一张纸条:“听说你们学建筑的都很能喝咖啡。这包是我在超市看到的,说是深度烘焙,应该很提神。但别喝太多,对身体不好。”

林昭把那包咖啡冲了,喝了一口——很苦,但他喝完了。

十二月,设计竞赛的结果公布了。他们小组获得了二等奖。虽然不是最高奖,但对于第一次参赛的大二学生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导师在课堂上表扬了他们,组员们都很高兴,提议去聚餐庆祝。

林昭拿出手机,想给苏晚发消息分享这个好消息,但想了想,决定把这件事件写在信里。他要用笔和纸,把这个时刻记录下来,让她能在字迹里感受到他的喜悦。

那天晚上,他在台灯下铺开信纸,写道:

“今天我们得了二等奖。公布结果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却不能在第一时间告诉你。但这样也好——我可以把所有的细节都写下来,让你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能感受到我当时的心情。”

他写完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一早,他把它投进了邮筒。

他想,这封信会在路上走四天。四天后,苏晚会读到它。她会知道他得了二等奖,会知道他第一时间就想告诉她,会知道他在获奖感言里提到了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他说:“感谢一个远方的朋友,是她让我相信,只要坚持,就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十二月底,寒假又到了。

林昭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天空正飘着细小的雪花。他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

回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先去社区公园,也没有先回家。他去了苏晚家楼下。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几秒钟后,三楼的窗户被推开了。苏晚探出头来,看到他,笑了。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他织的那条。她站在窗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围巾上,落在她扬起的嘴角上。

“你回来了。”她说。

“嗯。我回来了。”

她关上窗户,过了一会儿,单元门打开了。她跑出来,站在他面前,雪花落在他们之间。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但精神还不错。”

“你也是。”

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

“走吧,”苏晚说,“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我猜的。”她转身,走在前面,“而且,就算不是今天,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林昭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围巾末端垂下的流苏在雪中轻轻摆动。

雪花继续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冬天又来了。

但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