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庆典当天，星辉桠五点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讲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走位过了一遍，又把动态展示的动作过了一遍。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问题。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憔悴——昨晚没睡好，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拍了拍，感觉精神了一些。

换好制服。浅蓝色的礼服，设计系的标志在左肩，绶带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确认没有褶皱。

六点半，驻地食堂开门了。她去吃了早饭——一碗粥，一个包子，半个鸡蛋。不敢吃太多，怕上台的时候肚子不舒服。也不敢吃太少，怕饿。

七点，大巴来了。

她和其他几个入围者一起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田柾国坐在她旁边，今天穿着军部的正式礼服，深绿色的外套，肩章上的军衔是上尉。

“紧张吗？”他问。

“有点。”

“正常。”田柾国说，“我参加过好几次这种活动了，每次上台之前都会紧张。紧张是好事，说明你在意。”

星辉桠点了点头。

大巴在车流中穿行。今天的路况比昨天好一些，可能是因为庆典的缘故，很多路段实行了交通管制。不到四十分钟，他们就到了皇宫广场。

广场已经布置好了。观众席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椅子，中央的展示区铺着深色的防滑垫，音响设备调试完毕，几个巨大的全息屏幕竖在广场四周，方便远处的观众观看。

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的检查。星辉桠他们被带到后台——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

“你的机甲呢？”田柾国问。

“在广场后面的停车场。金教官让人运过来的。”

“我去检查一下。”田柾国站起来，走出了帐篷。

星辉桠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有点出汗。她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

帐篷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观众开始入场了。

八点，金南俊走进来。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你是第五个上台。前面四个展示完之后，你上。时间大概在十点半左右。”他顿了顿，“不要急，慢慢来。”

“好。”

金南俊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时间过得很慢。

星辉桠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声音。主持人在讲话，观众在鼓掌，第一个上台的选手在展示。声音隔着帐篷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闭上眼睛，又开始默背讲稿。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星辉桠，准备。”工作人员探进头来。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帐篷。

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

展示区在广场中央，从后台走过去大约五十米。她走在通道上，两边是观众席，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她没有转头去看，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田柾国站在展示区的边缘，“月隐”停在他身后。银白色的机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能量核心的指示灯微微闪烁。

她走上展示区，站在平台中央。

田柾国爬进驾驶舱，“月隐”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主持人报了她的名字和作品。

掌声响起来。

星辉桠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评审老师好，我是星辉桠。今天我要展示的机甲是‘月隐’，一台中型通用作战平台。”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在广场上空回荡。比她预想的要大，要清楚。

“‘月隐’的核心设计是能量分流系统。”

她开始讲解。能量分流系统的原理、散热方案的设计思路、石墨烯复合陶瓷的应用。每一点都讲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没有卡顿，没有忘词。

讲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她突然不紧张了。

不是完全放松，而是那种紧绷的状态消失了。她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情——就像在工坊里对林笑笑讲解，或者在教室里回答金南俊的问题。观众席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好像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讲完技术参数，她停下来，朝田柾国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面，请观看‘月隐’的动态展示。”

田柾国启动了机甲。

“月隐”从平台左侧走出来，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准。走到平台中央，停下来，朝观众席的方向微微鞠躬——这是星辉桠设计的开场动作，她觉得这样比较有礼貌。

然后，动态展示开始了。

急速转向——“月隐”从静止状态突然加速到全速，在平台边缘猛地刹住，然后九十度直角转向，朝另一个方向冲出去。

空中变向——机甲高高跃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九十度的转向，然后稳稳落地，地面微微震动。

能量剑出鞘——光刃亮起，发出嗡嗡的震颤声。“月隐”挥舞能量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田柾国的驾驶技术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月隐”在他手中像一只银白色的猎鹰，轻盈、迅猛、充满力量。

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真正的、被震撼到的掌声。

展示结束。“月隐”退回平台左侧，站定。田柾国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朝星辉桠比了一个拇指。

星辉桠走到平台中央，朝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更响了。

她直起身，看到观众席第三排，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大哥。

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下平台。

回到后台帐篷里，她的腿突然软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金南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她。

“很好。”他说，只有两个字。

星辉桠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有点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田柾国也走进来了，额头上有汗，但眼睛很亮。

“动作都做到了。”他说，“观众反应也很好。”

“谢谢学长。”

“谢什么。”田柾国在她旁边坐下，“你的机甲好，我才能开得好。”

帐篷外面，主持人还在报下一个选手的名字。掌声又响起来了。

星辉桠坐在椅子上，看着帐篷的顶。

阳光透过帆布照进来，把整个帐篷染成暖黄色。

她拿出手机。

有十几条消息。

金泰亨：“我在观众席。你讲得很好，机甲也开得很好。比排练的时候好。”

林笑笑：“桠桠你太厉害了！！！我在这里看得哭出来了！！！你听到了吗！！！”

金南俊已经当面夸过了。田柾国也当面夸过了。

还有一条，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做到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S”

她看着这条消息，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你在现场吗？”

发送。

这一次，对方回复了。

“在。”

只有这一个字。

但星辉桠觉得，这一个字就够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